古巴比伦尝分周天为三百六十度,吾国方士道家倡养生导引术,亦有大小周天之说。近人徐梵澄氏迻译印度圣哲室利阿罗宾多氏隽言三百六十五则,拟名为《周天集》。

余自去岁编次《未定稿2000》,每有兴感,辄录之。未逾半载,已积三百六十五之数。《零度写作》索稿,乃趁兴发箧, 名之曰《小周天集》。匪敢冒渎西圣,止堪颦笑东施。倘天假以年,裒辑十二,则《大周天集》可成。

噫嘻,云乎“周天”者,谓其将与“零度”共始终欤?

 

  1. 天鹅

    鸭群的众声喧哗淹没了天鹅的歌唱,沉默的天鹅沉默着,直到唱出最后嘹亮的歌。

 

2.夜与昼

白天属于大众,惟夜晚属于个人。

 

  • 迷路者

如果每个人都是迷路者,每条路都是迷途。

众生迷路,道将何在?

 

  • 相互喂养

那被喂养肠胃者,也喂养着情感。

 

5. 植物不是静物

静物画同样必须画出静物的动感。

更何况,植物不是静物。

 

6. 青年悬崖俯冲者

青年悬崖俯冲者,只是为了一次次地证实,年青的生命不会如此不堪一击。

 

7. 眼睛的伤

眼睛的伤,是永远的伤。暴露在最柔软、最温暖、最明亮处。

永远的,只是眼睛的伤。

 

8. 老鼠皇帝

老鼠皇帝与皇帝确实分享着同一座宫殿。

皇帝甚至发现,老鼠皇帝不止一次僭登宝座,接见属下的臣民,如果老鼠皇帝知道什么叫僭越的话。

在老鼠皇帝的眼里,宝座上的皇帝也只是一个僭越者。

 

9. 在闲暇宁静处

喧闹与劳碌容易导致专制。只有在闲暇宁静处,自由才得以从容地铺展开来。

 

10.夏日

夏日令幽处更幽,明亮处更明亮。

 

11.生活与创造

乐于充分享受生活的人很难彻底投入到创作状态中。这是因为,充分地享受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11.1 描绘旅途的想法

描绘旅途的想法与沉浸于旅途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是盲诗人荷马记下了奥德赛的艰难旅程,而改头换面出现在《奥德赛》卷八的盲歌手德摩多科斯,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11.2 盲目之必要性

荷马的盲目提醒了我们,真正伟大的诗人从来不需要依赖于什么“见闻”,一把七弦琴就已经足够了。

而笼罩眼球的阴翳适足以隔断窗外扰人心神的风景。

 

12.长途旅行之不可能性

芝诺设想了一种不可能:旅行之不可能。

我想补充的只是另一种不可能性:长途旅行之不可能。

事实上只有凭借惯性才有可能走完全程,而这并非是旅行的本义。

“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或“在我的结束是我的开始”。

艾略特指出了另一种不可能性,“终结永远是现在”。——永恒的旅行将永无止尽。

塞利纳——这位荷马的现代传人则在《茫茫黑夜漫游》的卷首公然宣称:“我们的旅行完全是虚构的,足以见其生命力。”“这是从生到死的旅行。人,畜,城和物,一切都是虚构的。这是一部小说,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已。”

 

12.1.静止之眼

在疾驶的车窗外,一排排倒退的树木就像同一棵树,被同一架摄影机、在同一个地点、不停地拍摄了无数次。

眼睛静止在车窗后面,除去偶尔一眨之外,一动不动。

 

13.雄辩的诗

   雄辩的诗很容易变成谎言。

我把雄辩留给舌头,把抒写留给笔。

 

14.米开朗琪罗的雪人

“一年冬天,佛罗伦萨下了大雪,美第奇让他在庭院里作一个雪人,雪人十分优美……”

接下来的故事可以想见,雪人渐渐开始融化,哪怕是米开朗琪罗的作品!

一件伟大的作品就这样湮没了。

如果米开朗琪罗只雕塑雪人,一个伟大的雕塑家也将如此湮没。

 

15.今晚如此平淡

仰望上方,或俯视下界。

直到黎明,我期待一个奇迹降临。

它原本应该浮现在我的眼底,

就在心里,在手边。

 

16.一幅画

墙上的那只眼睛,在我盯视它之前,一定已盯视了我很久。

 

17.家庭中的尸体

我一直担心整理房间时顺带会整理出一具尸体来,它就掩埋在家庭的最深处, 牵连着不愿触及的回忆、奄奄一息的婚姻、死去的情感……

 

18.巨人的故事

尘世腾不出地方来容纳这庞大的躯体:他头顶天堂、足踏地狱。

 

19.天上的侏儒

那位天上的侏儒,也被视为人间的巨灵神。

 

20.站在窗前的人

站在窗前的人属意的其实并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恰好是留在室内的背影。

 

21.蝴蝶

死神化装为一只斑斓缤纷的蝴蝶,诱使捕蝶人一路追赶直到悬崖边。

 

22.悬崖上的赴死者

不包括那些失足堕崖的人,所有悬崖的主动起跳者都将成为烈士。

 

23.最后一名跳崖者

最后一名跳崖者发现,山谷已经被尸体填满,而被选中的弹跳地点,也渐渐地变得柔软起来。[1]

24.择业观

在刽子手、伐木工与捕蝶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明显的职业关联。除去出于实用的考虑,一个人的择业观常取决于审美观而非道德观。

 

  1. 伤逝

坟草青青,尽是去秋之落叶。

 

  1. 爱的艺术

没有一种爱是平庸的。没有爱才是真正平庸的。不懂得爱的人同样不懂得艺术——接吻的艺术、抚摸的艺术、拥抱的艺术,以及真实的谎言,善意的欺骗,美丽的虚构,……在爱之中,谁不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呢?

 

27.爱之舞

爱之舞蹈令性交成为一门艺术。

28.不同的雨

农家的雨就是一粒粒大米,文人窗外的雨,除去会让图书泛潮发霉这一点之外,纯粹是装饰性的。

29.桃源深处的桃源

在桃源的深处,隐蔽着更秘密的桃花源。

 

30.隐士的后代

后代们纷纷成长,隐士的隐居之地终于沦为一座喧闹的城市。

当年的小隐士也终于成为声名显赫的大隐士。

 

31.结局一种

仅有的河水干涸之后,仅存的渔网是一只小小的蛛网。

 

32.女人与大海

涨潮的女人如月光下的大海,退潮的女人似月光。

 

33.旅行随感

只有在到达终点后,才知道距离起点有多远。

 

34.“深夜的阳光”

对那夜深起床的人,白昼才刚刚开始。

对那失眠者,永恒的白昼是极昼,永恒的夜如白夜。

 

34.1失眠

失眠失去的不止是一个夜晚,还有一半的生活。

 

34.2守夜

    有的失眠,是因为守夜。

 

35明与暗

我眼睛里的光明与黑暗,就是一本打开又合拢的书。

 

36.不老的爱情

当爱人变老时,爱依然是年轻的。

 

37.望着你

望着你一天天变得憔悴,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彼此相拥,倒在最后的红尘中。

 

38.手工艺品

甚至地球,也只是上帝的一件手工艺品。

 

39.太聪明

太聪明容易让人变得世故,太世故则会让人变得平庸。

 

40.与一只狗的对视

动物的人性在动物的眼睛中表现得最充分,而这常常是因人与之对视太久的缘故。

 

41.灵与肉

我们迫切需要寻找到一具壮丽的躯体,以便于更好地安顿伟大的灵魂。

 

42.“人最终是要孤独旅行的”

寻找真正的旅伴,乃是此行唯一目的。

 

43.黑暗王国的国王

黑暗王国的国王一遍遍地向自己的臣民允诺,一千年的黑暗会带来一千年的光明,结果他被推翻了。

黑暗王国的臣民不愿意堕落成为光明王国的臣民。他们大都愿意将眼前的黑暗看成是生来的黑暗、一生的黑暗,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并以此为荣。

 

44.烟(之一)

我曾经说过:一个抽烟的男人,不足畏也。

——是因为他有嗜好吗?

 

45.烟(之二)

抽烟是处在幼稚阶段的人类,用来表示自己已经成年,特意摆出的一种姿势。

 

46.湿疹

它不仅体现了我们的生态,更暴露了我们的心态。

 

47.博士

除了不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48.婚姻(之一)

因为孤独,他寻找到另一半。

因为失去了孤独,他失去了仅剩的一半。

 

49.婚姻(之二)

“他是一个多么乏味的家伙!”

“她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伴侣!”

彼此就这样在心里互相嘀咕着度过了一百年。

 

50. 婚姻与监禁 (之一)

所有单身候审者,都在冥冥中等待婚姻的判决。而在家庭的羁候室中,夫妻双方将轮流扮演着看守与囚徒的角色。

 

51. 婚姻与监禁 (之二)

离婚是婚姻的一部分,正如获释是监禁的一部分。但离婚只是假释,不是真正的获释。

 

52.婚姻的原罪

结婚是两性的原罪,而人类的原罪牵带出的其实是一桩偷窃罪,因此在婚姻生活中,偷情也是被绝对禁止的。

 

53.一或多

一个人是否可能一辈子只跟一个性伴作欢呢,如果不把他(她)想象成一千个?

而在一千次的作欢中,他(她)都在寻找这一个。

 

54.一头公鹿的梦

拥有一对分叉美丽的鹿角,以便于吸引一头美丽母鹿的注意力。

 

55.猫与鼠

总有一天,猫与老鼠会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人类这一仅存之天敌。

 

56.日常生活的悲剧

没有一出悲剧,能比日常生活的戏剧更令人惊心动魄、更担得起“哀感顽艳”之名。

 

57.如鼠添翼

真正可怕的不是如虎添翼,而是如鼠添翼。

 

58.末日

倘若有一天,

老鼠代替了松鼠,

吱吱地跃过窗外的天空……

 

59.体育

伟大虽然不是单指体格上的,但,即使对一个伟大的灵魂而言,欠缺伟大的体格也毕竟是一种缺撼。

 

  1. 携手徘徊在友情的温带

爱情是热带、婚姻是寒带,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只是把两个人从热带引向寒带。

婚姻的最佳的结局是:携手徘徊在友情的温带之间。

 

61.墓牌后面的积雪

即使在夏天,所有的墓牌后面仍然有积雪。

 

62.预言

没有什么预言,有的只是不幸而被言中。

 

63.生活在书斋

生活在书斋,生活在坟墓。

不是翻身,就是翻书。

 

64.书之坟

书斋与坟墓的不同之处在于:一本本书代替了一块块墓碑。

 

65.人性的、太人性的

因为与人接触过于频繁,虱子、臭虫、跳蚤之类,看上去比其它族类更富人性。

 

66.人道主义的僭妄

正如疯狗传播狂犬病,狂人热衷于传播人道主义。

 

67.周末

谁不愿意把这一天当作一星期来过?

 

  1. “卑微者的财富”

梅特林克正是这么说的,经过这里的一些卑微者反复转译引用之后,它已经变成了一句中国话,意思是说只要生性卑微,就已堪称是一位天生的富翁。

 

69. 死后的等待

没有一种等待,比死后的等待更绝望、更漫长。

70.性交

这是最富人性的、最直接的交往与交换。

 

71.性爱

惟有爱、惟有性爱才让我们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精神的牺牲、肉体之救赎。

易言之,惟有性爱才让我们表现得像一个圣女或烈士。

 

72.两种爱

动物之爱,让我们成为一个人;人之爱,让我们成为一个神。

 

73.面对面

每当我站在一面绝望的镜子前,希望恰好就站在我的对面。

 

  1. “地心说”

那些顽固坚持“地心说”的人,想要坚持的其实只是“人心说”,亦即以自我为中心。

 

  1. 时间之尺

所有尺子,最后都必须经过这把尺子的精密测量。

 

  1. 游僧

四处游逛,只是为了给肉身找到一个安顿的地方,以便于让精神继续流浪在路上。

 

  1. 流浪

他将所有旅行当作一次闲逛。

他在路上,正如我们在家中。

没有事先经过设计的路线,没有旅伴。

既无终点也无起点、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孤独肉体之不停的行走,只是因为精神无所皈依。

 

  1. 廊桥遗梦

对家庭构成真正威胁的,不是一只野狗,正是一个野蛮的流浪汉。

而他就这样频频地出没于一位主妇的白日梦中。

 

79.环球旅行者

他们曾以自己的方式拥抱过这个美丽的星球。

 

80.爆炸

无论在生活、还是在艺术领域,想扔炸弹的人都得准备好,先被自己干掉。

 

81.睡眠与工作

视睡眠为工作,

以对待工作的认真负责精神对待睡眠。

 

82.夜之眼

在无边的暗夜,音乐提供了穿透全部黑暗的夜视系统。

 

83.舆论

舆论不仅能够毁掉一个政权,也能制造出一个皇帝。

 

84.盗墓者

在被盗挖过的坟墓里,常常只留下盗墓者的尸骨。

 

85.有感

并非所有的住处都可以称为家,譬如旅馆、动物园或监狱。

 

  1. 夜与昼

夜晚让我们迷失于大地的黑暗,也让我们复归于天上的白昼。

 

  1. “年轻没有失败”?

时光最终却让我们一一沦为失败者。

 

88.魔鬼

一个魔鬼眼中的天使。

 

89.上帝(之一)

在人类潜意识中,他一直被等同于一位外星人。

 

90.上帝(之二)

他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父亲,让孤独的男孩早早地担负起养家糊口的责任。

 

91.作为注脚的窗帘

幸福的家庭之所以幸福,是因为拉上了窗帘;不幸的家庭之所以不幸,是因为窗帘已经拉开。

 

92.有感

有屋檐下的流浪者,也有已婚的单身汉。

 

93.“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或者可以这么说, 没有人会真正关心跟自己不相关的事情与事实。这也正好表明人类的视野,从来只有从眼睛到鼻尖那么一丁点。

 

94.隐士

他隐藏起自己的优点,也顺带隐藏起缺点。

 

95.天然灭火器

迄今为止,一场及时雨犹胜过一切性能良好的灭火器。尤其是针对那些大面积的森林火灾。

 

96.失去尾巴的痛苦

在人类隐蔽最深的痛苦中,数它最不露痕迹、最根深蒂固。

 

97.古亭

若干年前的一个黄昏,也有人跟我一样随意踅入这座古亭,最终消失在一片皎洁的月色

里。

 

98.上帝的影子

人原本相信自己只是上帝的影子,后来他终于从影子中认出了自己。

99.上帝

上帝让我联想起一个退休的养老金领取者,在公园的长椅、拥挤的候诊室、凌乱的牌桌前消磨余下的时光……

不错,还有埋藏在深草丛中这个尽情歌唱的家伙。——千真万确,这正是歌唱着的蟋蟀们的上帝。

100.伽利略

伽利略从望远镜中看见的,其实只是上帝着了火的宝座。

 

101.断头台

     从来,在屠刀下滚落的只是头颅,而非灵魂。

 

102.时间的断头台

我们全部羁留在时间的断头台上,时辰一到,从此堕入遗忘的深渊。

 

103.概率与缘份

有人告诉我,他发现多年未联络的一位熟人其实就住在七层楼。

这样的故事可能同样会发生在一对失散的恋人之间。我仍然相信,重逢取决于缘份而非概率,否则就不能够解释一个人为何寻觅终身而一无所得。

 

104.一种名字叫猫狗的小摆没。

在女人喜好的各种小摆设中,只有它们是便携的、活动的,可以作为随时随地的点缀。

 

105.装璜(之一)

令居室四壁生辉不单靠得体的室内装璜,更依赖于一位主妇的丰仪。

 

106.装璜(之二)

室内装璜方面,常被忽略的一点是女主人的仪表。请想一想在一大堆漂亮家俱间磕磕碰碰的厨娘,或者,一位“行步迟迟,香风细细”的盛装美女。

筑起金屋,只是为了收藏阿娇。

 

107.打扮与装璜

在打扮方面,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确实跟装璜有关。

 

108.打扮(之一)

最会打扮的不一定是最美的,最不会打扮的一定是最丑的。

 

109.打扮(之二)

一般的情况下,我们确实可以通过打扮认识一个女人。

 

110.疏于打扮

疏于打扮的女人常常不是因为贫困,而是因为绝望。

 

111.梳妆台

梳妆台既是女人的化妆间,也是她表演的舞台。

 

112.沉默与赌气有关

有一种沉默与赌气有关,谁先开口谁就会泄气。

 

113.不同的沉默

我们确实可以区分不同的沉默:深沉、充实、悲愤、羞怯、诡诈、恐惧、空虚或愚蠢,等等。

 

114.播音员

这口音纯正的说谎者。

 

115.谈恋爱

这是恋爱中男女之间进行的单调而又冗长的谈判,其中心议题是,要求对方一遍又一遍地重申“我爱你”之类的废话,它排斥旁听者,以缔结婚约、从此相互恪守沉默而告终。

 

116.一幅速写

为什么在晴朗的日子

你的脸上仍然挂着雨丝?

而在阴雨的日子

显露晴朗额头的一角

 

117.兴许

倘若保罗·塞尚活着时去搞室内装璜或者做一名石匠,兴许会赚得更多。

 

118.疯人院与疯子

当整个社会变得不能容忍时,整个社会就成为一家疯人院;当一个人自己变得无法容忍时,这个人就成了一个疯子。

 

119.疯狂的灵魂

不知为何,灵魂在一位疯子身上较诸常人表现得更具体、裸露和逼真。

 

120.精神病

这个字眼似乎暗示着:精神与肉体本来就是背离或分裂的,所谓精神分裂,只是一次次地再分裂。

121.日子

时日+儿子。它既是指时间中长大的孩子,也是指孩子们长大的时间。

 

122.“过日子”

这是由一对老夫妻杜撰的共同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消磨时光,生儿育女。

 

123.下午茶

下午是一杯浸泡太久的茶,茶水酽酽的开始泛黄、变黑,直到被夜色弄脏。

 

124.下午

    所有的下午都有美人迟暮感。

下午也老了。

 

125.晨曲与夜歌

你的爱如同飘散的晨曲,辗转在同床异梦的夜晚。

 

126.热爱背影

爱一个人,就是爱她的背影。

 

127.绝配

    这是为那些准备厮守一生的夫妻们专拟的共同谥号。

 

128. 在电视之外

     一关掉五光十色的生活,立刻就陷入黑白单调的现实。

 

  129.戏剧性

尖叫的女高音。

 

130.歌颂

一个多么美好的字眼!它也曾被用来形

容奥斯威辛上空一只夜莺的歌声。

 

131.狮子

狮子是狮子的唯一天敌。

 

132.斗鸡

正是不停争斗的愿望,让一只普通的公鸡变成了一只斗鸡。

 

133.第一对折本

这初次叮在书桌上的黄色大蝴蝶。

 

134.裁纸刀

让人想起将书籍当作面包的时代。

 

135.枕头

作为梦境的唯一依靠。

 

136.沉思

堕入深渊前的思考和沉沦后的记忆。

 

137.反动

回归的另一种说法。

 

138.出卖

对友情或商品进行估价的一种方式,它存在于任何一种利害关系之间。

 

139.天敌

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狭路相逢的唯一敌人。

 

140.必须付出的代价

难道灵魂上升,非得付出肉体沉沦的代价?

 

141.在晴天

在睛天给远方的朋友打电话,听筒里传来一片淅沥的雨声。

 

142.龟兔赛跑的真相

在乌龟与兔子之间举行的奔跑比赛中,乌龟们深知自己从来就不是兔子的对手,于是就编造了这个故事,用来诋毁敌手,安慰同类。

兔子对这一切并不在意,它从不把乌龟看作是自己的真正敌手。乌龟们同样深知这种胜利的局限性:它只在打破了乌龟自身奔跑记录的那一小部分才是真正可靠的。

那只创纪录的乌龟因此也将成为乌龟中的英雄。

143.一声长叹

这是一个缺乏诗才的人惯常使用的表达诗意的方式,而在某些诗人的笔下,它甚至有望写成一首长诗。

 

144.陌生人

陌生人带来陌生的气息,也带来了生机。

 

145.最后一只蚊子

    一掌拍死最后一只摇摇晃晃的蚊子,夏天逝去了。

 

145.花瓶与花

    花瓶不是摇蓝,而只是花之坟墓。

 

146.花与花瓶(之一)

花与花瓶从来没有真正的结合,而只是寄居,同时也寓示了生命的某种局限:易碎与易逝。

 

147.花与花瓶(之二)

这新寡的美妇,在丈夫的灵前静美地盛开。

 

148.梦话

昨夜你在梦中提醒我这仅仅是一场梦,梦醒时我听见你又重复了一遍。

 

149.归来

归来者发现,那原地伫立的送行人不可能一动不动;而当年的岸,可能已变为一座车站,

 

150.经过

    那正是对一次漫长人生的匆匆描述 。

 

151.魂与魄

好比镜中人与我。

 

  1. 转世

我理解的“转世”就是物质不灭与能量交换。腐草化飞萤,园柳变鸣禽。如此说来,五百年后,我可能仅仅是飞入菜花无寻处的一只黄色蛱蝶。

 

153.“新疆”

这只是我在屋外园圃一次散步中的小小发现。

 

154.魔术师

    与真骗子的区别是:他们事先声明自己是假的。

 

155.妻子

与刚搭识的路边野花相比,她更像是不起眼的家庭盆栽植物。

 

156.白色大米的魂魄

每一粒白色的大米, 都有一颗透明的水之精魂。

 

157.常常

常常,我们的脖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什么东西吊住了、吊牢了,耷拉着脑袋,双手空空地摇晃在世上的某个屋檐下。

 

158.流水与止水

    真理似流水,知识似止水。所谓渊博,指的仅仅是后者。

 

159.在荒野蓑草中

在荒野蓑草中,三个蚂蚁帝国先后覆亡了,夕阳返照在它们共同的废墟上。

 

160.“今日适越而昔来”

今天出发的人说,明天他将到达远方的某个城市。

后来我听人说,昨天他已经来过了。

 

161.名声

夕阳下那悄悄张开的黑洞洞的大嘴巴。

 

162.一具幼小的尸体

让人想起,死亡也可以是这样地幼稚和柔嫩。

 

163.人类的蛆虫

我捡起这只臭哄哄的地球,发现上面爬满了一种叫作人类的蛆虫。

 

164.死是真实的

对那宣称一切皆假的人,到头来或许只剩下一件事是真的,这就是:死。

 

165.警犬

     这混进狗堆里的秘密警察。

 

166.一本被雨打湿的书

-——那超越了书籍本身的重量。

 

167. 室内风景

窗帘在风中不断地飘动,这表明风景已经到达窗前,就在窗台上、在室内。

 

168.在美景深处

在美景深处,同样掩藏着灾难、和雪崩中的牺牲者。

 

169. 母爱

狼妈妈温情地凝视着刚生下的狼崽子,就像世上所有的母亲一样。

 

171,平常心

努力保持一颗平常心吧!更何况,你本来就是一个平常人。

 

172.梦话之一

那醒来的人对自己说,让我继续做自己的梦吧!

 

173.自我作茧

人,最终只是被自己建造的房子禁锢了起来。

 

174. 正午之杯

没有一只水杯,比正午更盈满、更公正。

 

175.深情与薄情

薄情肯定是令人乏味的。一味地深情,可能会让人觉得腻味。

 

  1. 一半

每一半都通过另一半发现缺憾或实现完满。

 

177.有闲阶级

无业者的代名词,包括富人与穷人。

 

178.物性、人性、神性

当动物表现出某种人性或类人性时,也还是动物性的。

而当人表现出某种动物性时,也还是人性的。

所谓神性,或许只处在人性与物性的边缘地带,或间乎于两者之间。

 

179.第一滴雨

第一滴雨落到第一个人头上

每一滴雨颁给每一个生灵。

每一滴都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

180.爱和博爱

对应于人与人类。

 

181.赤裸裸的存在

赤裸裸来到这个世界的事实让人不寒而栗,哪怕只给我披上一丝一缕,啊,上帝,这也将是您老人家在场的证据。

 

182.穿衣服的人和赤裸的人

那穿衣服的遇见赤裸的人说:你多像一头野兽!

那赤裸的人回答:你多像一个人啊!

 

183. 奴隶

穿上衣服成为衣服的奴隶,脱下衣服又成为躯体的奴隶。

 

184.天堂影院

电影院曾是童年时代的天堂,而我所能设想的天堂,就是一座电影院。

 

185.肉骨头

一条狗追求的荣耀其实不过是一块肉骨头, 许多人追求的荣耀其实也不比一块肉骨头大多少

 

186.乌鸦

当众鸟飞尽之时,乌鸦的出现是个好兆头。

 

187.追问

你愿不愿意砍掉一只手臂来换取整条生命

呢?甚或,砍去仅剩的一只,保住那一小块生命的碎片?

 

188.连锁反应

一次出卖引发了又一次出卖。 一个老叛徒斥责着一个新叛徒。

 

189肮脏的手

只要你不让这双手空着,就得准备好随时被什么东西弄脏。所以,事先必须分外小心地为它准备至少一副冠冕堂皇的白手套。

 

190.最神秘的

最质朴的。

 

191.最卫生的

适时而死。

 

  1. 街心雕像

站在街心的那个最无聊的人,最终成为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193.要有光

夜晚又降临了,除非心中有光,在永恒的夜晚,天是不会亮的。

 

194.干净的死

相对生活中肮脏的一面,死亡反而显出干净的一面。

 

195.有这么些个夜晚

有这么些个夜晚,我总要在临睡前读点什么,或者是狄金森的一首诗,或者是杜拉的一则随笔,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阅读带给我的远不止欢愉。说不上忧郁,或许还带上了一点绝望,而我就在这一点点绝望中甜美地睡去。

 

196.浇花者

那浇花者根本没有注意到, 水已经浇到了死者的头颅上。

 

197.在流放地

当心远去的时候,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有可能成为一块真正的流放地。

 

198.绝食与避孕

拒绝是它们的共同点,不同之处在于:避孕常常会以失败告终。

 

199.飞鸟与飞碟

总有一天,一只飞鸟会比一架飞碟更稀罕。

 

200. 一天

 

那位从下午开始一直在街上闲逛的中年妇女,渐渐地走进了夕阳,消失在暗夜中。

 

201.时光停止

故地重游,一切跟我们离别时一模一样。

许多年过去了,也就只有一顿饭的时光。

时光停止在世上的某个角落、某场饭局、某一双红漆筷笔箸上。

 

  1. 无处不在

说到神,当然是无处不在的,决不会只限于某一座神学院。

 

203. 战争的逻辑

常常是,一场战争结束之后,双方都将自己判为胜利者,这似乎意味着只有通过下一场战争才能够决出胜负。于是争战连年不息,最后的胜负仍遥遥无期。

 

204.阴影

在所有的阴影中,时间的阴影最黑暗、最沉重。

 

205.破镜重圆

碎了就碎了,即使再圆,裂痕仍在。只有经过新的劫火,才会令彼此重新弥合无间。

 

206.陌路

    有时在乡间田埂上,有时就在枕边。

 

207.一种行为艺术

赤裸的皇帝并不傻,他只是身体力行地在向臣民们宣扬关于皮肤也是衣服的观念。

 

208.名人沙龙

多年前,一个无名者闯进了名人沙龙,很多年过去了,无名者的故事仍在传颂,当年的名人却已变得无名。

 

209.雕塑

要么从天空降临,要么就在大地的内心生成。

 

210.雕像

当所有的行人散尽,那个看起来一动不动的人,仍然在行走中。

 

211.人的影子

在无数次投向自身的友爱一瞥中,他看到的仍然只是自身的一个孤零零、灰蒙蒙的影子。

 

212.地球屋顶

有一天,地球屋顶也将难以承受全人类的重量。

 

213.人间之爱

仙女对爱上了自己的凡人说:我更爱你的肉骨凡胎。

 

214.套中人

他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赤裸裸地躺在灵床上,举行一个裸体告别仪式。

 

215 .美女学生

当美女学生款款走进教室

展现她美丽的身材

白发苍苍的美学教授终于认出

自己就是那个无知的男孩。

 

216.昨夜

不管你梦见的是生人还是活人,在梦中你确实同样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217.怀抱者

    怀抱孩子的人以为他怀抱的是一个未来。

怀抱者年老时才发现,他怀抱的其实只是一段逝去的岁月。

 

218.真正的到达处

在出发点。

 

219.我们在哪里?

劈空一问,不仅让我们的生活失去了方向,甚且失去了立场。

 

220.向前走!

    正是向前走的欲望,把我们一步步地引向了绝望的深渊。

 

221.向前走

倘若向前走意味着走向深渊, 退步胜于进步。

 

222.自杀

是的,或许

肉体确是一种拖累。

啊,那肉体的小火轮——自己拖曳着,

淹没在灵魂深处的大海。

 

223.音乐中的毒药味

我在听,比如“凯尔特人之歌”时,闻到了一股水里的毒药味。——但这是赞美。

 

224.毒药

区别只在于,它比一般的药功效更强烈。

 

225.我们身上的大自然

蛆虫视伤口、跳蚤视毛发、虱子视血……处处有大自然。

 

226.美之相对论

在光秃一族看来,多毛一族属于真正的丑类。

 

227.不带唾沫的

我们的文字,应该是不带唾沫的。

 

228.诗人之死

据说里尔克是因玫瑰一刺,感染了急性败血症而逝。

正如英雄为美女而逝、烈士为道义而逝。

 

229.读报有感

报载英国某地方当局已同意几位流浪汉将公园里的长凳注册为永久住址。现在我想事先郑重提出申请,将我最后的足迹作为埋骨之地。

 

  1. 荒草家园

在昨日的梦中,荒草一直蔓延到我的枕边。总有一天,曾经的卧榻也将被荒草缠绕。

 

  1. 伊甸园中的老虎

倘若上帝创造的亚当和夏娃,当年不偷吃知善恶树的果实,从而变得耳聪目明,就会被上帝创造的老虎吃掉。

 

  1. 阅历

   就某种程度而言,一棵老树比一个老教授教会我更多。

233.孤岛之孤独

所有的孤岛在自行宣告独立之前,早就已经是独立的了。

 

  1. 奇迹

世间的大部分所谓奇迹,止不过是眼底的奇迹,是由视角、盲点与障眼法构成的。

由此,一些真正的奇迹反而因熟视无睹而遭忽略。

 

235.一朵花

人可能占有许多,却无法真正占有一朵鲜花。即使已采摘到手,也仅止触摸了一具花之干尸,触手之际,花之精魂即化蝶而去。

 

236.爱之拯救

爱令生命有所皈依,惟有爱,能令我们从无聊中解脱出来。

 

237.成年之无聊

    望着孩子们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渐渐地让我觉得,一本正经地闷坐着,是多么地无聊啊。

 

238.地球蛋

人类所谓的改天换地,只是稍稍磕破了一点蛋壳。

239.一个奇迹

几乎人人都生活在一个奇迹中,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中的奇迹。

 

240.人与猴

猴子最易让人想起同类,至少在这一点上,猴子与人大约会抱有同感。

 

241.人类的目光

    人类已经把广告做到了一条蜜蜂腿上,[2] 就像他们曾经把一只蜗角放大为一座城池甚或一个国家。

 

242.小丑

他放大自身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丑陋,让它们在哈哈大笑中蒸发。

 

  1. 老泪

祝福那在平淡中度过一生的老人,他本不该因自己活得过于平淡而饱含愧悔之泪, 反而更应倍加珍惜这平淡流泪的时光。

 

244.一棵树

一棵树, 也并不比那迁徙的觅食者更被动.说不定,那迁徙的觅食者,正是为了在它的枝头筑巢,才不惜越过千山万水日夜兼程地赶来的呢。

 

  1. 捷径

所谓捷径,也有可能把人引入一条死胡同。

最通常的情形是:因为贪图方便,错过了所有可能路过的美景。

 

246.拒绝出售的风景

是谁规定必须在买过门票之后,才可以接近一条属于大自然、因而也属于每一个人的瀑布,或一片风景?

 

247.采风

那自以为是的采风者, 以为自己好像是来自一个无风的地带,并且从不伤风。

 

248.旧泪和新泪

构成它们的基本成分是一致的:水和水,再加一点点盐分。

 

249.时光之漠野

谁能穿越时光之漠野,不渴死在它的最深处?

 

  1. 秋日偶感

头顶的白云大约只有三斤重,我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更轻松。

 

251.高处的错觉

几乎所有登上顶峰的人,都在刹那间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又为山峰增添了高度。好在过了不久,当人散去,群山就恢复了往日的宁谧。

 

252.高楼

那孑立于高楼底下的大树,就像遗漏在巨人脚趾缝里的一根小草。

 

253.自杀的罪

自杀者,事实上同样犯下了杀人罪。

 

254.动物

据康拉德·劳伦兹的观察,[3]偷懒乃动物之天性。

就此而言,可以认为,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有趋向于不动的一面。

 

255.来自《圣经》

为了避免受到伤害, 一颗血肉之心最终变成石头之心。[4]

 

256.灵性的情谊

心灵的接近,并不等于身体之接触。有时,或许正相反。

 

257.在拥抱中

在拥抱中,失去了那不在拥抱中的。

 

258.完美与缺点的对话

完美对缺点说,我所讨厌的正是你的缺点。

缺点对完美说,我所讨厌的正是你的完美。

 

259.时光倒流七百年

走在七百年前的大街上,就在此时,一具具僵尸跟我擦肩而过,它们不停地行走着,只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个日子与我相会合。

 

260.失语症

失语,有时竟真的是因为无话可说。

 

261.候鸟

在激荡的羽翼下,只有连绵的大地与海洋,不存在任何国家或国境线。

 

262.死后的荣誉

在他被漠视的一生中,死亡成为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263.两种流浪汉

就像警察与密探,人群中衣冠楚楚的流浪汉比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有时更让人难以察觉。

 

264.聚居与迁徙

    为了害怕孤独,人类选择聚居;为了逃避孤独,人类选择迁徙。

 

265.告别人世的音乐

生活既已如此不易,告别人世的音乐不应该是凄凄惨惨的,而应是英雄般的、凯旋式的,更利于传递视死如归的心愿。

 

266.灵与肉的交换

画家在野外捕捉风景深处的灵魂,野兽在风景深处窥伺着画家的身体。

 

267.风景

塞尚妙解“风景是一种尖锐理性飘浮的微笑”,此言恰中一片风景中的风之魂。

 

268.时间之手

人类建造的最伟大的长城, 也终将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不堪时间之手轻轻一击。正因如此,一座哪怕用多米骨牌搭就的长城也同样是伟大的。

 

  1. 一个例证

“大才之后多疯,大德之后多痴”,这是亚里士多德说的。尼采在《曙光》(一译《朝霞》)中引用了这段话后,以他一贯的口气反问,“他想用这些话来劝出乎其类和拔乎其萃的人结婚吗?”

按照某些心理学家的观点,[5]从身体形态上来考察,像佛陀、基督、穆罕默德这样的大圣大贤,也难免有患循环性精神病、或早发性痴呆症之嫌。

尼采或叔本华等,亦概莫能外。

 

270.子夜书

子夜,应该有一卷书与之相匹配。

 

正午的光线太明亮,我静待子夜。

透光度很低的全黑封面,衬托着一双莹润或干枯的手——每一片指甲都应是干净的、修过的,感觉有热度的,如烛火与红妆。

 

谁坚持着直到夜半?

坚持着直到一个世纪的黎明的到来?

 

子夜,一卷披发狂吟的诗,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展开。

 

271.日历又翻过了一页

    在潜意识中,人类早就将历史文本化了。

 

过去的一切,那已记录或将记录的,都在一本书中。

没有被记下的历史,就像没有发生的事件。

还有泛黄变脆的日子,霉烂受潮的日子、漫漶磨损的日子,虫蛀与荒废的日子,烧焦或边缘蜷曲的日子,

 

而历史仍然选择了一本书作为身体或遗体。

历史的身体又是多么地脆弱啊,在我们未及写出身体的历史之时。

书页的冰凉传递的其实正是手指的冰凉。

那些愿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一本书的人,也将在一本书中复活。

 

272.翻过一页即是告别

   必然是分外莹润的纤指,轻轻掀动梦之一角——翻过一页即是告别。

 

273.书本之光

日子在阅读中度过,就像那坚守不动的日晷,任光影在我的身上游动与缠绕。

但在日光中,我看见的仍然是与自己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那些无法阅读的人也有自己的影子,只是因为缺少书本之光的照耀,无法看清自己,

书本之光就是内心之光。

 

274.内在之光

“我不去散步!因为日光会扰乱我的内在之光。”[6]

画家埃尔·格列柯就这样拒绝了朋友散步的邀请。

无疑,内在之光比自然之光更强烈、更持久、也更辉煌。

 

275.在开始与结束

在开始与结束都有一本书:作为奠基石,作为封土。

 

276.更暴虐的

比始皇更暴虐的是健忘和遗忘。

 

277.日历表

已经翻过去的一页,同样可以被翻回来,——当然只能是在阅读中。

 

278.一群动物

运动正成为全民瞩目的中心,这正好提醒了我们:所谓人民,首先是指一群动物。

 

279.有声有色的对比

当城里人大肆宣扬市中心新辟了几块绿地时,大片大片绿色寂静的乡村正寂静无声地消失。

 

  • 苛求

在不存在完美的地方要求完美。

 

  1. 逼真

它既为缺少想像力的艺术家提供了炫技的借口, 也为基本功不扎实的艺术家设定了攻讦的理由。

 

282.自然之心

心灵不仅为一个人、一棵树搏动,也为整片森林、整个大自然而跳荡。

 

283.连体婴儿

那些不得不依赖同一条脊椎骨度日的连体婴儿,让我想到了那些不得不厮守终身的夫妻。

 

284.单身的勇气

选择单身生活,意味着更缺少安全、更冒风险,但这不是失败。

选择婚姻生活,也并不意味着胜利,而经常只是倚多为胜。

 

285.一种偏见之由来

社会至今仍然对那些志愿单身的人抱有偏见。难道仅仅是因为,迄今为止,大多数人仍然情愿选择诸如缔结婚约这样的同居形式?

 

 

286.正见与偏见

与正方与反方不同,两者之间常会产生互动、位移、进而导致逆转、对置。

 

287.灵性的肉体。

吾爱肉体之灵魂,尤爱具灵魂之肉体。

 

  1. 道成肉身

以一点残剩的精神,创造一具完美的肉身。

 

289.第二个亚当

每个男人都必须成为第二个亚当,为此他不能不寻找到第二个夏娃。

 

290.物质不死

物质不死,死去的永远只是精神,且万劫不复。

 

291.谦卑之一种

大人先生们的谦卑是蹲下身来的谦卑。

 

292.死亡之光学

    死亡不是投在生命之上的一道阴影,而只是一丝突然逃逸的光。

 

293.事件视界

在天文学上,指黑洞周围形成的连光线也无法逃逸出去的区域。在这里,我用来借指某些政治黑幕与报刊谎言。

 

294.无罪的尸体

罪犯已经伏法,但尸体从来都是清白无辜的。

 

295.黑暗的思想

一个人黑暗的思想会带来另一个人黑暗的统治(如尼采与希特勒之关系)。

但黑暗的思想不应对此负责,尤其当黑暗的思想局促于黑暗一隅之时。

 

296.“他的道路是他一个人的”[7]

    否则就成了他者的道路。而这道路,也必然是漫长而狭窄的。

会有一些出入口与交汇点,或可遇见一位同道者——正走在他自己的路上。

 

297.关于尼采

尼采的哲学终究是关于死之哲学,不是爱之哲学。这也可以从他对女人的态度上看出来。

 

298.爱之坟

常言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所以金庸让杨过心甘情愿地追随古墓派掌门人小龙女毅然舍身跳下无情崖绝情谷。

 

299.杀人犯之母

她生养这个孩子的初衷,肯定不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杀掉孩子和母亲。

 

300.追悔之手

令当年的助产士始料未及的是,她已经为若干年之后发生的一桩谋杀案助了一臂之力。

 

301.床

它就像一个没有盖子的棺材,等着人躺下去,再爬起来。

 

302.害虫

这是上帝为人类和益虫特制的,以此提醒别忘记自身虽忝入人类及其保护对象,也必当有所顾忌、有所制约。

 

303.一种嗅觉

单凭嗅觉,就足以发现人群中的隐身人。

 

304.类人猿

根据类人猿的动物分类学和命名法,它们可能会称人为类猿人。

 

305.猎手与动物

猎手与动物在跟踪与反跟踪中,彼此相互不断地交换着动物与猎手的角色。

 

306.牙科医生的烦恼

    他照样会生出坏牙,更大的烦恼还在于:他不能给自己拔牙。

 

307.过年

    生命又缩短了三百六十五天。

308.引文出处   

倘若将一个人的一生作为一条引文,他来自一个女人的下半身。

 

309.心灵的创痛

肉体的创痛平复了,心灵的创痛才刚苏醒。

 

310.同性恋

这种说法至少表明,在人与人之间,恋爱是可能的,并且可以是纯粹的。

而当恋爱超越了狭窄的两性范围,它提醒我们世上的性别或许不止有两种,而恋爱也决非仅限于两性之间。

 

311.嫉恶如仇

一个仇人并不等于一个恶人,但人却常会生出嫉仇如恶之心。

因此与其说罪恶产生仇恨,不如说仇恨引发了罪恶。

  1. 精神转化为物质

    精神力量终需转化为物质力量,神就这样让水变成了酒。

 

313.没有犹大,就没有基督。

上帝创造了犹大,并且唆使他在成为耶稣的门徒之后再出卖他,好让耶稣成为基督。

 

314.上帝的人质

一个有血有肉的耶稣,不仅是被选中的羔羊,也是上帝派来的人质。

 

315.女教师

传授性交入门课的女人。

 

316.女学生

这渴望拜师求教的处女。

 

317.完美的肉体

    一具完美的肉体,甚至比一颗毫无瑕疵的灵魂更难得,因而也更可贵。

 

318.哭声

     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种音乐,并且是所有音乐中抒情味最浓郁、最感伤的部分。

 

319.生与死

一个人的生路,亦即一个人的死路。

 

319.1生命是馈赠

身体是每个人平白领受的第一笔财富。

死也并不是罚款,而只是还本。

生与死的交易从来都是公平的。

 

320.对半

无知毁环了一半,知识毁坏了另一半。

 

321.晨间遐思

晨间懒在床上是较为愉快的,因此,死亡也是。

令人更为不快的是去死,正如令人较为不快的是起床。

 

322.一切崭新的

一切崭新的,都在试图拼命掩饰浊旧与

衰败;

一切崭新的, 都已开始呈现浊旧与衰败。

 

323.解放

多少新的奴役,假你的名而行。

 

324.思想家

     如果说只有形成体系才可以称得上思想家,小白蚁或小蜜蜂也都是。

 

325.同病

     我生病时想到宇宙也会生病,但这不是说,我死去后宇宙也将死去。

 

326.夜梦中的鬼神

    夜梦鬼神并不奇怪,怪的是白日见鬼。

 

327.无神论者

     除了不信神,他什么都信。

 

328.一个无神论者的梦

一个无神论者没有认出梦中的神,他问神:你是谁?

神回答:就是讲给你听,你也不信。

 

329. 谁没有见过神呢?

人只信人形或肉身之神,所以他们就制造出偶像与耶稣。

对大自然、鲜花、天空和星星却视而不见。

330.仰望天空

每一个人在仰望天空时,都应会感觉到自己虽是渺小的,也是独一无二的。

 

330.1 伟大与渺小

只有当充分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时,才可以谈论伟大。

所谓伟大,或许即是对于渺小的意识。

 

331. 论自杀未遂

他那遭到攻击的肉体刚好强健到足够抵御那颗企图谋杀的灵魂。

 

332.自杀未遂者

    让一个刽子手为难的恰好正是:自已朝自已下手。

 

333.人到中年

不论走得多远,一个人到了中年以后,就知道自己多少已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334.咫尺天涯

    人想得到近在咫尺的,常需付出远在天涯般的勇气。

 

335. 内心的恐惧

    令我们恐惧的事物之所以令人恐惧,只是因为受到了内心恐惧的传染。

 

336书签

    它就像一个忠实的看门人,为每一个参观者指点着通往一个思想、一条引文的出入口。

 

337.好诗

    当诗人学会像大自然那样发出动作和声音,一首好诗就诞生了。

 

338.鱼缸

    依赖于水面的一点氧气,一个鱼缸就是一个地球,所谓上帝,不过是站在鱼缸外的一个观察者。

但很难肯定地说,有一个宇宙之外的宇宙。

 

339.错觉

    爬行海底的动物以为,比它爬得更高的都是鸟。

 

340.记忆

现在,我们之所以倾向于认为自己是实实在在清醒的,是因为还隐隐约约地记得过去的梦。

 

341.可笑的动物与可笑的人

人常因动物像人觉得可笑,动物却不会因人像动物觉得开心。

或许,这就是人与动物的区别。

 

342.心心相印

公蛇不会因为美女蛇长着一颗毒蛇之心就不去疼爱她。

所以,两颗蛇蝎之心也会心心相印。

 

343.勿忘我

这是一朵小花的小小恳求,最终却成了她的名字、她的故事和她的命运。

 

344.“瞧,这个人!”

如果动物相骂,是不是也会像人一样指着自己的动物同类喊“瞧,这种动物!”

   

345.天地不仁

倘真如普里什文所言,有什么“慈善的大自然”,那么可以说也有“凶恶的大自然”,如火山、地震、海啸。

不应将人的善恶标准强加于大自然,一切只需“顺其自然”。

 

346.印象派

    树与小鸟对光与影同样留有印象,只是它们不画。

 

347.常春藤

     人世温煦的春天,对于它可能只是一个炎夏。

348.死是黑色的

     歌德临终三呼:阳光!阳光!

这是一位老诗人对生命的最后印象。

死,就是从此坠入长夜。

 

349.超常态

    一个人恋爱时据说会分泌一种特殊物质,进而导致内分泌失调。因此,有人说恋爱是病态。其实,倒不如说是超乎常态。

 

350.如果你相信

    如果你相信自己是快乐的,你就是快乐的。

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觉得你是快乐的,

你还会觉得快乐吗?

 

351.理发师

苏格拉底的理发师不知道他剃掉的是思想家的思绪,正如地球上的割草机不知道它割除的是大地的汗毛。

 

352.《云雀》

    我们会为一曲《云雀》欢呼,却难得为窗外枝头一声鸟儿的啼啭击一声掌。

 

353.大提琴与大肚皮

    唯一的区别:发出音乐或咕咕的胃肠胀气声。

 

354.有耻和无耻

富有如果只是意味着消耗资源,富裕意味着无耻,贫困意味着知耻。

355.富人与穷人

在这个世界上,富人总喜欢将攫取财富的技巧等同于智慧,穷人却总是遭有意无意地贬低。

富人看穷人的眼神,常常还不如看一只瓷瓶、一条斑点狗。

 

356.危险的推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人吃人?

 

357.纯金的星球

一个最贪婪的人也不愿意移居到一个没有水、没有空气的纯金星球。

 

358.可怕的远景

  如果人人都想过上所谓富人的日子,这

个星球将沦为最贫困的星球。

 

359.顶峰体验

    濒临万丈深渊的战战兢兢之感。

 

360.吉尼斯世界纪录

    有最聪明的世界之最,也有最愚蠢的。

 

361.无用的美

面对一片美丽的风景,

一个饱汉慨叹:一桌盛宴也无法换来这美。

一个饿汉慨叹: 这美,甚至抵不上一口饭。

 

362.代步工具

一部豪华汽车,抵不上我们生命中一个小小的脚趾头。

 

363.所谓害虫

当人的生存已经危及到地球的生存,通常被归入有害无益的物种反倒成为无害有益的了。

 

364.一个监狱通向另一个监狱

一个通过暗道出逃的越狱犯发现,条条道路都通往另一个监狱。

 

365.一天·一年·一生

一天可以写成一句话,一年可以写成一个词,一生可以写成一个标点符号。

 

 

 

 

          小 周 天 集(续一)

 

 

 时日忽忽,偶有所得,辄笔而录之。未捐其细,更无分诠次。初辑虽褒贬未一,而积习已成。不自揆其陋,乃有此续集。誉之毁之,所弗计也。

是为小引。

 

1.年、月、日

任何一月任何一日都可以是一年的开始。

此刻:又一年。

 

2日记体

不要把日记写成流水账,因为记忆决不会是账本,顶多只是一本纪念册。

 

3.门与钥匙

在每一扇紧闭的门背后,都有一把秘密的钥匙。

 

4放大与缩小

当城里人大肆宣扬市中心新辟了几块绿地时,大片大片绿色寂静的乡村正寂静无声地消失。

 

5 上帝的放生瞧,这一大片原始的海洋,这里放养了一种叫人的灵长类动物之苗。

 

6

最后两个对峙的帝国已被彻底夷为废墟,只剩下孤独的王后和她的全副仪仗。

 

7 旅游

一等人卧游、二等人梦游、三等人旅游。

 

8.大自然与它的破坏者

   所有的战争、所有的轰炸,从开始一直到结束,都只是针对着大自然。

而人类所谓的建设,甚至比人类制造的战争,对大自然的破坏更大。

 

9.作为物种

一根小草,并不比一只小鸟更蠢或更聪明,而只是各具其完备性。

 

10 “书籍是植物的死亡”

   畅销书作者对森林大面积的消失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此,在写出一部书之前,请先至少种十棵树。

 

  1. 智者乐水

     盖因仁者肃静雍穆,智者圆融通变。

“谁最具有弹性和可能性,谁就最能感觉,并成为智者。”[8]

 

12.聚会如招魂

朋友即或不是化身,亦是飘逸在身体之外的灵魂。

聚会亦如招魂。

 

13.意识与潜意识

正因为意识到我们常常是残缺的,所以我们常常在潜意识中追求所谓完整性。

 

14.完整与完美

    追求完整而不追求完美,这是汉娜·阿伦特教的箴言。

保持所谓完整,最终亦是为了抵抗异化。

 

15.对应

有大炮,就会有炮灰

 

16.人生客栈   

    因为他的入住,整座客栈总是多出一名不得志的投宿者;但驱赶他,就等于驱赶所有的投宿者。

整座客栈,因他的到来而客满,也因他的离开而关闭。

 

17.扼杀肉体的灵魂

   每一次过分强调所谓灵魂或贬低肉体,都会让我感觉到一阵寒意和一股杀气。

 

18 作为肉体的心灵

   心灵,难道不首先是一块最有力、最发达的肌肉?

 

19.坐以待毙

这句话再最清楚不过地告诉我们:坐姿是最接近死亡的姿态。

人能够坐待的东西,只有死亡。

 

20.行尸走肉

参见上文

 

21.狱中来信

我的思想是自由的,我的思念也是。

但所有这些重量加在一起,还不抵一

根羽毛。

 

22.大地之母

你是身后的母亲,我们都是你生前的孤儿。

23.开发天堂

    当人间开发殆尽,未被开发的就只剩下天堂和地狱。

 

24.家庭剧

开门迎客时像舞台,闭门谢客时更像后台。

 

25.生平

    睡过几夜好觉,做过几个好梦,写过几行好诗。

 

26.蛆虫面前,人人平等

蛆虫根本不在乎,被它饱餐的是一个皇帝,还是一个太监。

 

27.无期徒刑

对于一个毫无减刑希望的无期徒刑犯,死亡将提供惟一减刑的机会。

而自杀,就是自己为自己减刑。

 

27.1 又及

无期徒刑犯人的最佳看守,无非是另一个寿命更长的无期徒刑犯。

 

28.好死不如赖活

    大多数人宁愿做一只活狗,也不愿做死鬼。

 

29.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人的天性中邪恶与美好大约各占其半,善恶也止在一念之间。

碰到坏蛋就是碰到邪恶的一半;遭遇好人就是遭遇美好的一半。

 

30.上帝的尾巴

   人跟猴子的根本区别在于,人知道如何夹紧自己的尾巴。

人跟上帝的根本别在于,人不知道自己就是上帝的尾巴。

 

31.最后的尾巴

    人的尾巴就像人的秘密,人就像收藏秘密一样收藏起最后的尾巴。

 

32.三口之家的加减法

一个孩子增加了三个人的乐趣,却减少了二个人的乐趣。

 

33.轮回

而毒蛇,也将死于蛇毒。

 

34.文明的能耐

文明的最大能耐之一,就是把活人整成死人,把活物整成文物。

 

35.蛛网

这充满杀机的艺术杰作。

 

36.仿俳句

    好久未吃猪头肉,真香啊!

 

37.一颗金子的心

   “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女郎说:“我要的正是金子!”

 

38.月色撩人

无论盈满还是亏残,无论出现在何时何地,夜月都是地球夜空中不可或缺的点缀。

满月令人精神饱满,新月让人感觉一切都是新的,残月让人想到自身的残缺┅┅

月蚀令人若有所失,而在没有月亮的  夜晚,我们甚至会迷失故乡。

 

39.遭遇节日

相聚恰如过节,但离别终究也带来了一份节后的慵懒与孤独的惬意。

 

40.算计与运思

电脑屏幕或一张白纸会告诉你,何为算计,何为运思。

 

41.雄辩

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争辩,若其中任何一方换成一个女人,那也肯定是一个假小子。

 

42.艾兹拉·庞德的逻辑

倘若限量发行一种过时作费的货币,[9]是否意味着会倒退到以物换物的阶段呢?

 

43.生物学

一种人物钻进一种叫汽车的静物,于是大家都变成动物

  1. 死亡大帝

在死亡面前,哪怕玉皇大帝,也不得不俯首称臣。

 

  1. 眼泪中的海水

眼泪,是一滴没有被污染的海水。

 

46.母爱的大自然

母亲就是最贴近我们的第一大自然。

 

  1. 绝对正确的死亡

死亡总是摆出绝对正确或完全合法的姿态,来纠治或审判生命。

 

48.比萨斜塔

有多少不偏不倚的建筑都湮没无闻,让这座危楼得享大名。

 

  1. 人性本善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伪君子。相反的是,所有的婴儿都是真小人。

 

  1. 老虎之死

    一只死老虎跟一只死老鼠的区别仅在于:哪怕一只死老虎,好歹还留下了一副高贵的骨头和一件美丽的裘皮大衣,而一只老鼠只留下了几粒老鼠屎。

 

  1. 爱之钻石

生活也是多面晶体,爱是其中最璀璨的一粒。

 

  1. 最后的拜占庭

“末代皇帝的帝国只有一个小碟子那么大,正好有一座环形大墙,把教堂、宫殿和杂乱无章的住宅围在里面,”[10]

曾经显赫一时的拜占庭帝国终于沦为一个小小的可怜的“拜占庭”。

 

53.上帝

他是有史以来最古老的皇帝,跟历史一样古老,与时间一样悠久。

所有的帝国都在他的版图之内,所有的皇帝在他面前都只能俯首称臣。

他是最初的皇帝,也是最后的。

 

 

54.心灵的监狱

每一颗心都是一座监狱,心灵是羁押在这座监狱里的惟一囚徒。

 

55.怀疑主义的逻辑

怀疑一切,包括怀疑。

 

56.狮子狗

既不能成为一头真正的狮子,就只好去做一只世上最丑陋的狗。

 

  1. 伪君子的自白:

“君子远庖厨”,他坐在餐桌一边大嚼,一边振振有词。

58.死的知识

对于死,归根结底,每一个生者其实都很无知。

 

59 天生的容貌

一个人在嘲笑另一个人的容貌时,其实也是在嘲笑自己、嘲笑大自然。

 

60.神圣的一刻

有时,我也想下跪,而这只是为了羞辱那从不下跪者。

 

61.归来的烈士

死后复生的烈士可能比叛徒更令人厌:他不仅背叛了生命,也背叛了死亡。

 

  1. 影子雕像

当为一个影子特意塑造的雕像被竖起之后,世人才会发现,雕像就是雕像,而影子永远只是影子。

 

63.枕边之叹

   “总的来说,人的一生不比蝼蚁的一生更有趣。……”

 

64.心灵

心即使大到可以容下整个天空,却常常容不下一个身边人。

 

65.一本书的灵与肉

   每一本书都具有自身的灵魂,收藏家占有的,其实只是书之躯壳。

 

  1. 读书人的性生活

读淫书若嫖

读武侠若偸情

读经亦止若敦伦

 

  1. 得与失

    在清醒时失去的,可以在梦中找回来。

 

  1. 诗之一日

   那崭新的早晨、陌生的夜晚           和一个外星人的黄昏。

 

69.以人为本

   于一棵大树而言,仅仅意味着在一位老伐木工人的坟头上再添种上一棵新树。

 

70.疼痛

   疼与痛,分属于两个轻重不同的级别。

疼,近乎一种肉体沉溺;痛则几乎专门针对一种精神。

 

71.怕与爱

她们就像一对形影不离的亲姐妹,总在同一时刻攫取同一颗心。

 

72.爱之最初

    爱在第一时空,第一秒第一刹那、第一眼第一瞥。

 

73.爱之最后

爱在最后的黄昏最后的背影最后一回头最后之一笑一颦。

 

74.男人与坏女人

女人的最大不幸并不在于被人说像一个坏女人,而在于被人说成像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小男人。

 

75X光之眼

在一只X光之眼看来,每一个女人都是白骨精。

 

76.出路何在?

所谓出路,也就只是一直向前走。

 

77.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一个老道,再加一个妖魔,身高也只不过相当于一丈一尺,大约正合一个蓝板。

 

78.“救命!”

被救者对施救者千恩万谢。施救者回答:这没什么,只不过我碰巧懂你使用的那种语言罢了。

感谢语言吧。

 

79.生长前的死亡

一个人诞生之前,即已面临长达十个月的死亡。

 

80.合拢之书

  多少年的期待

在一页跟一页之间

无声的凸起与凹现

一切都完好无损

 

一道折痕

手指轻触的温柔

光线的泄露

在阴影中┅┅

 

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盲人

 

  1. 消失与回归

  大地上所有消失了的,都已经回归到了天上。

 

82.神灵的对话

   本地的神灵对路过的神灵说:从前我像你一样到处游荡┅┅

路过的神灵对本地的神灵说:不是游荡,我是在寻找故乡。

 

83.在寻找中迷失

   有的人正是在寻找他人的过程中,丢失了自己。

 

84.死之邀请

   拒绝一次,就面临着下一次。

死神的邀请可以变更,不会撤销,永不作废。

 

85.适者生存?

按照这种逻辑,人当先成为一个适者;而当老鼠的适应能力更强时,则不惜去做一只老鼠。

  1. 大自然与人

常被忽略的一点:大自然与人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对等的。

离开了人,大自然照样是大自然;离开了大自然,人将成为非人。

 

87.局限

    我们头顶的伟大天空,其实不过只是一个更为浩渺的世界中的一小潭水。

更何况,我们看到的还只是它被歪曲的倒影与混浊的表层。

 

88.蓝鸟

    如今常常只有在梦中可以见到,带着梦幻般天空的蓝色。

 

89.情欲的沙漠

   那又饥又渴的人,终于在沙漠的最深处,寻找到一汪泉眼与两颗女性的果实。

 

  1. 在寂静中

在寂静中自有数字与音乐。

91.天堂与地狱

甚至可以用人口密度来区分天堂和地狱、拥挤的与宽舒的。

正如贫民窟与高级住宅区。

 

92.无情的大自然

悲剧与喜剧都只是人类的自作多情,大自然

对泪水与欢笑同样无动于衷。

 

93.不幸的制造不幸者

   制造不幸者,甚至比不幸的承受者更不幸。

 

94.人类的好胃口

   “我们已将地球变得过度食物化。”[11]

“我看见雪地上躺着一个躯体。那是刚降生的基督。……我吞吃着光环。味道像一块面包。我咬掉了他的脑袋。一个大杏仁糖球。”[12]

 

  1. 害羞的雕像

他就这么站在众目睽睽的十字路口,满怀羞愧,却又神情自若。

 

96.神童

常人之青春,抑神童之迟暮。

 

  1. 三个重叠的王国

   大树的王国,重叠着蚂蚁与鸣禽的王国。

折断一根树枝常常意味着毁掉了一座城市或割让一个王国的边疆,

砍掉一棵大树,最起码等于毁掉三个王国。

 

98.人鬼情未了

有时,一枚金币比一整座金山更通灵、更利于传递爱情。

 

  1. 说鬼

   那死去的人,挣扎着来向人世道别

  1. 溜弯

那遛狗者顺带遛了一下自己。

 

101.纪实与虚构

纪实如水,虚构似酒。

 

102.人天之间

   当我们把一头牛当作人那样对待时,神才会把我们当人一样对待。

 

103.老虎无罪

杀人有罪,食肉无罪。

 

104.对称

    吾友左君笑言:大部分的左撇子,都是极右派。

 

105.“自古坏人搂佳人”[13]

盖美善自古难以得兼,坏人易贪美弃善,好人每舍美求善。

此亦“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现代版。照此反推,所谓佳人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坏人抱坏人,正堪比合并同类项。

 

106.千年之慢镜头

亦步亦趋

邯郸学步

步步生莲

etc.

 

107.缺钙补钙

无才者崇拜才子

庸才崇拜天才。

我不才。

 

108.天才与地才

按理说只有天文学家才真正称得上是天才。

怪就怪在,从没有人把地质学家称为地才。

 

109 小神经病

    儿童中少有精神病人。这或许跟儿童精神发育尚不完全有关。

 

  1. 长期监禁者

一具在里面呆了一生的臭皮囊,其实已成为一座终身监狱。

死亡,就是一次成功的越狱。

 

111.群居的本性

如果你遇见一只孤独的蚂蚁,也一定是在寻找同伴的路上。

 

112.无毒之病毒

    对于那小小的病毒本身,毫无毒性可言。

 

113.迷信

这是什么也不信的人,对于信仰的一种描述。

114.高级动物

就杀人手段而言,人确实比一般动物更残忍、更变化多端,也更高级。

 

  1. 贝壳建筑

我不知道哪一位伟大的建筑师能够造出这一枚小小的贝壳。但我知道,正是这位建筑师的徒弟,造就了悉尼歌剧院。

 

116.痴情

    让我们假定,这多半是一个花痴,而不是白痴。

 

一切都未诞生,一切都已死去。

 

118.野兽

      这是室内动物针对室外动物的一种恶谥。

 

  1. 小人

小人也是人。

 

120.冷笑

    这寒冷的笑,带来了夏日的阴凉

 

121.泉水边的沉思

    这一颗颗璀璨的小石子,可能也曾是一座座嶙峋的山峰。

 

122.奔跑者

那奔跑者,最终将成为一名见习飞行员。

 

123.三个连接的梦

在第一个梦中我看见城墙上的那个头颅盯着我。

在第二个梦中我看见滴血的身体正向我走过来

在第三个梦中我醒来,身首合一。

 

124.乱世出英雄

    桃花源中,尽是怂包与俗客。

 

125.生存与生活

生存与生活,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生存就是你为了维持生命,不得不面对的生活。

生存止在此间,而“生活在别处,”

生活似乎永远意味着比生存更多、更遥远。

人为了生活而生存,而非为了生存而生活。因之,人能够生存却不能生活在监狱里。

 

只有心存感恩,或许才可以说从生存跃入了生活。

生存如夜梦,只有生活才是我们的昼梦。

 

 

126 果报

前世我葬者,抑亦今生养我者。

 

  1. 无可非议

   一个女人卖弄风情,亦止如鸟儿啼啭、花儿绽开。

 

128.生命之灵性

在自然界的每一种动物或植物身上,都可轻易地发现一个神灵。

  1. 人群中的上帝

上帝认识人群中的所有人,人却不能从人群中认出那惟一的上帝。

130.垃圾帝国

每一个帝国其实都建筑在垃圾堆上,垃圾堆因而也是每一个帝国真正最高的建筑物。

131.文明的垃圾

可以从垃圾的产出速度来衡量一种文明的发展程度,因此,迄今为止,所谓的人类文明,充其量不过是一种文明的垃圾。

应该提倡这样一种文明,它的文明程度与垃圾产出速度恰好成反比。

132.啼笑之间

嘻嘻哈哈过一天,哭哭啼啼过一天

啼笑之间,不多不少,都是一天,不是两天。

133.他们在自己创造的天堂遭遇

    据说自杀者会下地狱。因此在天堂里找不到自杀者。

而更有可能,他们就在自己创造的天堂里遭遇。

134.金黄色的毛皮里子

    一切旧梦都拥有金黄色的毛皮里子,有点起鬈、脱落与磨损。

135.书迷和球迷

书迷恋字,球迷恋足。

其共通点只在于,旁观、费眼,等等。

球迷喜欢将一本书从头看到尾,书迷更喜欢一个人颠球,绝少外传。

136.长颈鹿

一只小鹿最终成为长颈鹿,或许只是为了吃到最高处的嫩树叶。

137.嫦娥

这边刚摆脱地心的勾搭,那壁厢又禁不住月心的撩拨。

从地球私奔到月球,再从月球私奔到另一个星球。

138.大声嚷嚷的评论家

    在沉默的艺术家和失聪的听众面前,他不得不变得喜欢大声嚷嚷。

139.每一滴泪都是有分量的

她不比一滴雨轻盈

却更有滋味

她不如珍珠圆润

却比珍珠透明

 

下雨的时候

你不哭

一滴雨

串起了一颗颗跌碎的珍珠

140.职业病

凡跟一种病联系起来的职业,究竟算不上是一种好职业。

141.抽“贱骨头”

    第一次抽动地球的人,一定是个玩皮的小男陔。

142.宇宙之梦

   一个梦只抵宇宙一尘,所有的梦止及宇宙一角。

但一朵含苞的小花,却拥有着它最美丽的核。

143.一个自叹弗如的摹仿者

一边抚背捶腰,一边暗中赞叹往昔那些真正的坐禅者。

144.牺牲

   只有在这样一种语境中,人才不惮被当作一种牲口。

145.黑色的敲门砖

那敲门砖帮他最后敲开的只是一扇紧闭的黑色死亡之门。

146.这个下午有点特别

   其实,每一个下午都自有其特别之处。

147.向蒲草致敬

   谁想得到呢?古代埃及的能工巧匠们,正是向尼罗河畔的蒲草学习,建造了那些神庙的伟大石柱。

  1. 上帝只创造了一人

   上帝只创造了一人,因此,哪怕只要有一次创造,人类就还会诞生。

既是单个,又是总数;既属昨日,亦拥有未来。

149.声音与沉默

声音与沉默,正相当于流水与河床。

150.眼睛

它就是镜子,与镜子不同的是,它还返照我们自身。

151.母亲的心情

一个杀人犯的母亲与被杀者母亲的心情,从根子上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152.星一般的爱

两颗燃烧的火焰,愿意顺从命运的驱力,潜行于各自默默无声的燃烧中。

星一般的距离一旦失却,爱之火焰,亦将化作灰烬。

  1. 夫妻单元

毗邻的两间屋子,一堵共用的墙把他们联在了一起,又把他们隔断。即使身上布置有一些通道与出入口,也都并非指向内心。

154.签名

    这是那些个自以为有名气的人,留在一张无形支票上的令人眼花瞭乱的笔迹,以此兑付有限的名声与利息。

 

  1. 戴眼镜与不戴眼镜的

自从发明眼镜之后,人类中就多出了一个品种:戴眼镜的人。

从此人分成两类:戴眼镜与不戴眼镜的。

 

156.天与地的互文

甚至天堂,也有它的地狱——那天堂中的底层;

甚至地狱,也有它的天堂——那地狱中的顶层。

 

157.徘徊

平淡可能是真,不平淡可能是美,让我们徘徊于灶台与烛台、门内与门外、到达与离别之间。

 

158.生命之美

   没有一个孕妇是真正丑陋的,因此,一个丑女人会使出身上仅有的一点聪明,设法让自己怀孕、让自己一点点变美。

 

159.独立寒秋

    当一个人的晚年

秋风

好像从尸体的内部吹来

吹白了一个人的头发

吹落了头发上的积雪

 

当一个人

守望一盏灯

守望夜晚

秋风从身后

一直吹到生前

 

  1. 虚心

   这个字另一种念法即是:心虚。

内子戏言:虚心使人进步,当读若“虚心使人进补”。

161.作为人类的一员

一个诗人,当他只在跟自己说话时,也还是在跟人类说话。

162.羞怯

   一种发自于人的内心深处的羞怯,是很难伪装的。

我们对羞怯残存的一丝敬意,源于内心深处流露的一种无法控制的自发性。

163.虚伪

虚伪在很大程度上是源于虚弱,而非奸诈。真正的虚伪常出以真诚的面目,而奸诈即是让我们误把虚伪当作真诚。

164.路人之心

即使走在同一条路上,心情亦自有不同,有的是回家,有的却是在流亡。

165.旷野的呼唤

一个人即使来到了野外, 也不会立刻就变成野生动物。

166.人不可貌相

    大自然像雕凿一块石头一样雕凿一个人的相貌。因此,当我们以貌取人,就有可能因迷醉于表面的光芒,错失蕴藏于一块顽石中的宝玉和金子。

167.被葬者与送葬者

      被葬者与送葬者,其实更像一对仇人。

送葬者其实不是为死者而送葬,而只是为了自己在活着时亲手埋葬一段情感。

对此,被葬者当然不会太介意。

所有从葬仪上归来的人,都有一种卸下包袱的轻松感:今晚不必跟他打电话了,当然,更不必接他的来电。

168.必要的阴郁

我现在倾向于认为人的天性中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一点阴郁,就像天有时晴有时雨,这也多少让日子跟日子变得有点不一样。

170.距离与孤独

    因为距离,我们孤独;因为孤独,必须保持距离。

171.女读者

    如果你遇见一个美丽的女读者,你愿意恰好就是她的枕边书。

173.两种坏处

     读书对女人惟一的坏处,是会影响视力;不读书对女人的最大坏处,是会影响智力。

174.两种女人

一个只会读书的女人,是不可爱的;

一个从不读书的女人,是可厌的。

175.爱之书

有书如友,

有书如熟客,

有书如爱人。

 

亦惟经一眼不忘者,方可谓爱之书。

176.生日

一生中惟一真正的生日是跟母亲一起度过的。

其余所谓生日,只是纪念与追思。

177.念经与思想

念经是放弃思想的一种最好方式。因此念经是幸福的,而思想是痛苦的。

178.猫恋屋  狗恋人

老狗都去了台湾,老猫都留在了大陆。

179.自渎与渎圣

圣人盖为天地众人立心者,不以其高自高,因之,在任何情形下,贬低与亵渎圣人无异于自贬与自渎。

180.媚俗与渎圣

媚俗是为渎圣之另一面。

181.书房

   他像一只蜜蜂或秃鹫,来回于书架与书桌之前,死敲昨日之髓,生酿未来之蜜。

182.新房

   他们终于搬到了一套更大更新的房子里,转移了家庭内部的阵地。

183.老人

   那逝去的老人,留下了家族记忆的黑洞,布满了白垩的天花板。

184.下午的光线

下午的光线里弥漫着感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