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在睡梦中醒来,透过绿色的纱窗怅然若失地看着屋檐下的大槐树,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颤抖,似乎在昨夜的黑甜乡中出现过什么东西将我的脑袋填充得满满的没有留下任何空隙,感觉到压抑,如今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黑洞尚待宴飨,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睡眠的最佳状态——一夜无梦吧。

洗脸的时候出现了意外,把我吓得够呛。当时盥洗室的地板刚刚擦洗过,惊骇让我在湿滑的地板上踉跄了一下,我急忙地去抓去一个可以支持我身体平衡的物体,可惜在我找到它之前就已经躺到了地板上。由于我并未从惊惧当中醒过神来,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朝上看着用来挂手巾的把手,刚才只要及时地抓住它,我就不会像这样躺在地上了。

刚才我正在洗脸,轻轻地揉搓下许多的絮状物,将这些东西凑到眼前:牙白色的薄膜。抬起头我惊讶地发现我颧骨部位的皮肤掉下了一大块。我手上的东西竟然是被我揉下来的一块皮肤。这一发现非同小可,没有脸皮我怎么见人?惊慌失措之下我跌倒在了盥洗室的地板上。

我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感觉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战战兢兢地将我的脸凑近镜子仔细察看:在被我搓下来的皮肤下面还有一层皮肤,比上面的一层显得略白。我用手指轻轻的触碰它,与其他地方的皮肤相比并无异样的感觉。这才使我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没有了后顾之忧,我放心大胆的继续洗了起来。我想既然在这一层下面还有一层,不如就用点力气将上面这一层洗掉用新的面皮示人,于是我涂了很多的香皂连续使劲揉搓了好几遍。即便这样洗下来也还有好几块原先的脸皮固执地不肯下来。虽然脸上的颜色一块白一块微黄显得不太雅观,但总归比没有脸皮要强,再说,也许用不了多久,这几块陈旧的微黄面皮就会自动脱落,露出下面的新面皮来了。

 

我现在很乐意向各位讲述我的故事。也许这个故事你初听起来会无法相信,但是作为讲述者的我绝对会信誓旦旦的向任何人保证:这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传奇。这个故事首先要从我的食物说起,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应当可以想象得到,作为一个人,如果无果腹之食,轻则饥肠辘辘,重则日渐消瘦,直至骨瘦如柴,其后果不寒而栗。所以相信你们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当所有的人要我放下手中的食物时我的反抗会这么剧烈了。

我很清楚地知道,有很多人在想方设法地帮我戒土。我周围所有的人都是吃粮食长大的,我却是个例外。不怕告诉大家,其实我是靠吃土块长大的。在我们家的房子后面有一座大土丘,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爬上去,走到背阳的那面蹲下来铲去上面的一层干土便会有香甜可口的土块。这几十年来,我总是在饥饿的时候,一边用左手揉搓安抚着咕咕叫的肚皮右手拿着小铁锹从后门走出去挖土块来充饥,长年累月下来那个土丘被我掏出来一个大洞。

所有的人都在想方设法使我戒土,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是吃粮食长大的,而我却是吃土长大的。当我告诉他们,由于常年吃土,我从没生过病时,他们对我的怀疑更加大了。当我喋喋不休地向他们描述土块多么香甜可口时,质疑的微笑挂在了每个人的嘴角上。他们对我的叙述并不感兴趣,当我的叙述还没有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已经一致裁定我是个病人了。因为大家从娘胎里生出来到现在都生过或大或小的病,而我这几十年竟然从没有生过病,并且是因为常年吃土才取得这一效果的。他们当然有理由要怀疑,因为他们都是吃粮食长大的,因为他们中再身强力壮的人也会有生病的时候。如今竟然会有一个人从没有生过病,他们当然有理由认定这个人一定是不正常的,因为生病是一个正常人之所以正常的标志。

这几天我的手机快要被好心的人们打爆了,他们不厌其烦地向我提供了各式各样的戒土偏方,在他们急切的言语中流露出不希望一个人掉队的迫切。我向每一个人表示我的诚挚谢意,表示我充分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医院派出了各个科室最好的医生来为我会诊,他们聚在会议室里轮番用各种仪器为我检查,他们一会儿叫我站起来手脚并齐,一会儿又叫我像个死尸一样地平躺着,又是掐又是捏又是捶又是敲的,还不时地问我一句疼不疼,我只能回答他:掐得我都青紫了,你说我疼不疼?在我身上忙活了半天。随后便是通宵达旦地开会讨论,一个科室提出了解决方案,随即便被下一个科室否决了。一个个的医学术语听得我头昏脑胀,我昏昏沉沉地伏在会议室的椭圆形会议桌的边沿睡了过去。在我醒来之后进入我眼帘的第一个印象便是呼吸科的主任喷了我一口烟雾和蔼可亲地抚慰我不要紧张。当我在门诊楼会议室的桌子上昏睡的时候,有人从楼下的街道正好经过,当时万籁俱静,幽暗的街灯发出惨淡的微光。她不经意地一次抬头,发现了冒出烟雾的门窗,大惊失色,便匆忙地拿出手机拨打了119。当警报的呼啸从弱到强得敲击着我的鼓膜时,我从睡梦中惊醒。

在就医之前我并未觉得自己是个异于常人的人,可是自从被医院进行了一次没有结果的会诊之后,我发觉总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看来我当时就不应当答应医院领导提出的要媒体现场直播的要求,可是如若我坚持不答应,我的检查费用和以后的治疗费用他们恐怕就不会给我减免了。如今我被人当成怪物指指点点,心里总有一种做贼的畏惧,生怕见到别人那双微笑着的眼睛。他们总会拍着我的肩膀充满同情地安慰我说:没关系,一切总会好起来的。这句话说得我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地方不好吗?渐渐地我发觉我熟悉的人居然对我避之唯恐不及,让我品尝到了孤苦伶仃的滋味,那些陌生人显得都要比他们更加关心我。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听说我最好的朋友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做《我眼中的他》,据说跟我有关系。我这个朋友小学还没毕业,平时经常说错别字且极讨厌书籍,他怎么会出书呢?

据我所知像我这种有异嗜倾向的人在其他地方还有,都无一例外得被医生们认定为病态。我听说一位年逾百龄的老妪,她嗜石成性,虽早过古稀之年依然体健如青年。她不应当活过百岁还这么健康,她应该在这个年龄疾病缠身才对,但她没有所以才显得不正常。她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活过了一个多世纪,由于忍受不了邻里亲戚朋友的议论,他的家人都纷纷离她而去。如今她的脾气越发孤僻,极少有人能够接近她,当然除了那些猎奇的记者外,是很少有人会去阴暗的山林里拜会她的。没有人知道这些年她是如何自己在深山里生存下来的,当时给她检查过身体的医生们都以寿终正寝的名义进了坟墓,关于她的资料便只剩下了一些以讹传讹的轶事了。但关于她的传说越来越变得诡异虚幻,她的名字甚至成为山下的中年妇女吓唬小孙子的法宝,屡试不爽。她所在的村支书每天早上总会朝山上望一眼,什么时候山上没有炊烟了,他便叫民兵组的那几个大胆的年轻后生去收尸,结果村支书换了不知多少任了,年轻的后生们都当了爷爷,山上的炊烟从未间断过。当时文联的领导向我讲述这个故事时,我听得不寒而栗,他眼角的笑纹和嘴角狡黠的皱纹,让我胆战心惊。

我不明白为什么医院的大夫们不去理会那个老妇,我觉得她更需要他们。他们的话语字里行间充满着拨乱反正的意味,也许是趁着我还年轻,修正过来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吧。他们的眼光瞄上了我,看来他们是很不希望我重蹈那位老妇的后尘。他们塞进我嘴里的中药,让我头疼了半天,他们却一致认定这是我步入正常人行列的好苗头。幸亏我偷偷吃了几块土才不使自己饱受头痛欲裂的折磨。这事儿我可不敢告诉他们。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寻找,我为什么又不头疼了的根源呢。

我坚决抵制他们的治疗了,并且顺着医院里的排水管从重症病房里逃了出来。他们要继续给我灌那种中药,我的脑袋每天都鼓胀胀得发疼像要裂开一样,再这样下去我非被他们折磨死不可。我逃了出来,隐姓埋名地整天在出租房里窝着,不敢在白天露头,生怕再被他们逮回去灌药水。没过几天我就被通缉了,报上网上电视上都是我的大头照片,排版的老兄太不负责任,把我弄得黑不溜秋的,我乍一看都没有看出那是我自己,更别说周围那些原先就不认识我的陌生人了,所以我暂时并没有暴露。我把出门常戴的墨镜也摘下来了,把风衣的大衣领子也放下来了,再也不缩着脖子走路了。消除了这些欲盖弥彰的掩饰,我反而降低了被发现的几率,以至于我混在人流中,成为了一个人人都不会注意的平常人。

报纸上对我的规劝逐渐变成了威吓。它说我如果再像这样执迷不悟不配合治疗将会发生严重的后果。一开始,我对这个“严重的后果”并没有明确形象的概念,倒是那让我无法忍受的药水使我对痛苦有了直观切身的感受。所以我依然像他们说的执迷不悟地躲避,每晚听着呼啸而过的警车,竟然幸灾乐祸地诅咒那些值班警察又要白白浪费一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受不了了。没有人跟我说话听我倾诉,我的喜怒哀乐变得毫无意义。如今我经常自言自语,自己跟自己争论,搞得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在争辩的哪一方了。头发好久没有剪过了,兜里的钱我要留着买报纸以便时刻可以探听外界的信息。脸倒是要经常洗,生怕自己变成通缉照片上的模样。如今我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这服灵丹妙药了,企盼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会逐渐地谈出公众的视野,到时我便可以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回到过去无忧无虑的日子中了。

几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要停歇的迹象,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街道社区的老大妈们成立了昼夜二十四小时的搜查小组。她们肩上都佩戴着“搜查”字样的红袖章,她们有火眼金睛一般的锐利目光,是长年坚持在卫生督导、网瘾少年督察第一线的得力干将。在这种眼光的注视下,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会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一生的错误,有时会因为自己想起的一桩自己五岁那年对一块糖果的偷窃往事而面红耳赤以至于会在第一时间坦白并且声明接受任何严厉处罚都心甘情愿。山区的人们成立了搜山队,发誓不留下任何一个山洞旮旯。各地的复员军人也自发组织民兵队伍,不用说,目标依然是在逃的我。报纸上登载着,收纳我的那所医院的院长已经引咎辞职,以示对我监管不力致使我有机会逃脱的自我惩罚,我怀疑辞职并不是他的个人意愿,也绝非他政治生命的终结,东山再起的兆头在潜移默化中操作着,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的名字必定会以平淡如水的方式显现在某地的媒体报道中。几个月下来,陕西的搜山队只是发现了野生的华南虎却没有找到我的丝毫踪迹,听说那个发现野生华南虎的周姓搜山队队长在第二天就因为浪费了国家资源且无果而终被辞退而含恨返回原籍,至于他是否还将发挥余热,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威吓搜捕的同时,报纸上开辟了大片的篇幅,用于登载我的那些至亲朋友们的苦劝。我的父母先是痛斥我对他们的遗弃然后声明将采取法律手段制裁我对他们赡养不利的责任,虽然我的父母都未过五十且身体健康平时还要照顾啃老的我,但既然他们登报索要赡养,看来一定是丧失了自理能力,而我却龟缩起来不去照顾他们,真的大逆不道。父母在结尾处声明如果我看到报纸立马回家便既往不咎还会像以前一样替我洗换洗的衣服,还留下了新地址,竟然是黄金地段的钻石地价别墅,看到这里,我生怕他们是叫我回去还按揭贷款,所以打消了立刻回去的念头,我可不想当房奴。

已经踹了我两年的女朋友把她的最漂亮的性感十足的照片贴在了头版,并且温情脉脉地诉说离开我之后的寂寞,表示只要我现在回到她的身边,她一定退出演艺圈。在这几百字的诉说中,她的三围数出现了三次,向五位大导演表达了敬意,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主题不变的情况下,变换了这么多次副主题的,很明显她把这篇报道当成了自己第二次焕发演艺生命的契机。说实话我真的很想以最快的速度见到她。这个婊子临走的时候不但把我母亲留给我娶媳妇的房子变现揣进了腰包,连我的怀表—–这件我身上唯一的装饰品,也被她交给首饰店,最终我的那块祖传的怀表被镕成了她时常戴在手上的黄金绞丝手镯。结尾是我穿着短裤在北风呼啸的十字街头追赶她,以行为不检的罪名被警察抓进了看守所。你说我能不急切地见到她吗?想到这里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有一种想要抽人的冲动。可是最终我的理智战胜了我的情绪,毫无疑问这个平时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的臭婊子是在用这种方法请君入瓮,我才不上她的当呢。

我的那位出书的好朋友,如今已经加入了作协。他专门在报纸上开设了自己的专栏,每天都会有关于我的奇闻轶事供大家消遣。有一次他竟然说我是个同性恋,与几十个男人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甚至扬言有一次在我试图向他示爱时,被他严词拒绝。他由此得出结论,我之所以有吃土的恶习,是感情受挫所致。有大量的变态心理学家站出来支持他的这个匪夷所思的论断,并且强烈要求在捉到我之后要尽快地给我注射大量的雄性激素,以期让我恢复男儿身,从源头杜绝我吃土的古怪行为。最过分的是他竟然拿出我在他生日当作礼物送给他的一个海泡石烟斗作为我向他示爱的证据,并且送到索斯比拍卖行拍出了两前五百万美金的高价。我气得要命,那可是我花了两块五毛钱从地摊儿上砍了半天价才买到手的。

看来在我不乖乖地自首、积极地配合治疗之前,我所有的至亲好友是不肯接纳我的,这个社会也是不肯收容我的。他们是想要通过持续的冷落使我醒悟,意识到自己的特立独行最终只会使我失去一切美好的东西。如果我一旦跪着爬到人们面前,我立即会得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大家庭的热情拯救。

报上登出了一个吃土的实验,志愿者每个人都品尝了一块我们家屋后的土块,一致评定为我在说谎,最后得出的结论使我的主观味觉不攻自破,我说的“香甜可口”被他们换成了“苦涩难吃”,并且将这种感觉写进了字典,从今以后只允许用这一个词定性土块的味道。我真的很内疚,我从来没有提议大家都来吃土块,更没有要将它推荐为日常必须的粮食,如今却要拖累“土块”这个词也跟着我受苦,它整天躺在字典里睡大觉与世无争招谁惹谁了?

他们向我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并且严重声明这决不是危言耸听):如果我再顽固不化地吃下去,我将无可挽回地失掉所有的亲友挚爱以及社会的认同。到时我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游魂,得不到任何肉体和精神的归宿,也就是说民政部门是不会在我死后批给我坟地的。如果我乖乖地听从他们的摆布,犹如一个木偶一般,让他们在我身上无所不用其极地使我放弃吃土的习惯,那我将会成为这个社会改造异端的榜样,我将会被广播、电视、报刊、杂志、网络、卫星大肆宣扬,体现我们的优越性。我将会胸戴红花到各处巡回演讲介绍我的雄伟业绩成为活化石、成为活体展览馆。在一个人口众多的社会中被所有人冷落可是件生不如死的事情。

看来我要妥协了,最直接的原因是:我的土块吃完了。并不是所有的土块含进嘴里我都会觉得香甜,最可口的土块在我家的屋后土丘里。没有土块的呵护,我的身体就要向病魔投怀送抱了。魔鬼总是喜欢与魔鬼为伍。一个落在地狱的天使,如若不堕落为魔鬼,注定生存不下去。千篇一律的行动、殊途同归的思想、千人一面的吃粮食的人,成功拯救一个迷途的吃土分子,在这植物千差万别、动物物种丰富的蔚蓝色的地球上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个壮举,他们这般统一地在同一个时间想同一个问题做同一个行为,真应当为他们的成功而举杯同庆。

我的妥协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可怜虫。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傻呢?当没有人知道我喜欢吃土,而我又在津津有味的吃着时,我万万不该幼稚得将自己认为的“美食”向旁人推荐,虽然我出于一颗有福同享的善良的心。更不应当将它视为特异而沾沾自喜大肆宣扬。如今我真的很想回到默默无闻的日子,那时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也不会有众多的镜头千方百计地对准我的嘴巴,我也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吃着可以让自己健康长寿的土块。而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犹如黄金时代的最后一抹金光也从地平线上消失了。我已被带上了一个“道德”紧箍咒,注定了我势必痛苦地挣扎在生理需求和理智判断之间。医学专家们将我的嗜土行为视同为吸毒淫乱,我如果再执迷不悟下去势必会成为全社会痛击的对象。我只好改变,犹如伽利略放弃自己坚持的地球自转,从此要压制自己的生理需求,因为那是低级动物的本能,而人类是万物的灵长,是人就不应当受到生理本能的控制,而应当用理智掌控自己的行为。这是这个社会的普遍认同标准。一旦你违反了这一条,你势必会被宣布为“非人类”。他们一直有“非人类”的名额,如果我一旦被打入这个花名册,将会被当作动物一样处决,并且会被唾弃的口水所淹没,永世不得翻身,直到世界的末日。

如果有一天,有外国代表团来我们这里参观,发现所有的人长得都一个模样,脸笑起来皱纹的倾斜都一个方向,千万要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多胞胎。到那时我、你、他、她、你们、他们都将在字典上抹去,只留下一个“我们”。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完全可以绞成一根没有头绪的绳索,紧紧地捆绑住咱们大家,一个也不要企图离开这个圈子。可以想见这条绳子将最终与我们的身体灵魂融为一体。

想到这里我感觉到很压抑,也许是独自承担了应该压抑的其他人的郁闷,有种晕车的感觉。对我来说,灌两瓶白酒后的感觉都要比晕车好受些,只要置身有顶子的运动体我就会腹内难受、两侧太阳穴向颅腔内压迫,这种感觉真的有点生不如死的味道,如果长时间在这种状态中生活,我最终一定会选择自杀。发展到如今我一戴上头盔也会不适应,以至于经常要骑着摩托车被交警栏下来教育一番再撕票罚款,先前的苦口婆心的温情教育人文关怀感动的我热泪盈眶频频点头的同时还以为他会网开一面不再经济处罚我了呢,可我感受到了前头,猜不着这结局。

听说有个“天国”,那里“按需分配”每个人需要的东西。我倒是希望到那时可以多分配到一些“轻松”。

近来我的眼睛时常出现幻境,很有可能是饿的。一根绳子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这根绳子似乎掌控在某个人的手中,时常被当作武器抽向这儿甩向那儿,所向披靡的体现着所谓“共同的意志”。

也许只有上帝才知道,有些人戴着跟我们大多数人面目相同的面具。他们的真实面目只有上帝在末日审判时才会揭晓,他们也许就是那些手握绳索的人。那时有罪的我们发现身旁站着一个陌生人时千万不要诧异,他也许就是我们生前熟悉的某一个人,我们基本上每天都会看到他,只不过当时他戴着面具而已。

我很高兴我是这样一个社会的一分子,死亡时有十几亿人跟我一同粉身碎骨。如果我侥幸逃脱,面对已空无一人的大地,我只怕也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也许我会茫然无措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行走,一向给我指路的坐标倒塌了,一向震耳欲聋的喇叭声沉寂下来了。我疯狂地乱撞一气直至奄奄一息。我木然地一口一口吃着土块不管有多难吃也要吃到把自己撑死为止,我也许会在闭目前嘴角展露出一丝笑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至少我最终选择了怎么死去。

 

在通往黄泉路上的这条途径

杂草丛生

好久没人走过了

我扒开丛林般的枯黄时

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小屋

推开朽坏的木门

一具骷髅伏倒在塌倒的桌面之上

身上的制服完好无损

旁边还有一块镀金的牌子

拭去厚厚的灰尘

“收费站”三个字还在熠熠生辉

我下意识的去掏自己的钱包

当我关好门继续自己的征途时

背后传来了房屋坍塌的声音

我回转身

一片尘土弥漫天地

庆幸自己及早离开了那间房子

号角已经吹响

否则就赶不到末日审判的法庭了

 

在法庭上我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告诉我

在赶来之前

她受命现身说法将那个拿她说事儿的作家狠狠批判了一番

还给他戴上了一顶足可以压断他脖子的大帽子

她还带着大红花在大街上巡游了一圈

街道两旁人头攒动

当我问起那位作家的命运时

她说自己当时只顾着高兴未曾留意

审判间隙上帝宣布休庭

午餐是黄色的土块

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互相品评着

最终一致认定

黄土高原的土块最好吃

有一个人背着大家嚼了几粒麦粒

被我们大家发现揪住痛扁了一顿

上帝走回休息室

左右张望走廊两端将门反锁

他小心谨慎地从一个布包翻出了一些黄橙橙的麦粒

贪婪地吃着

几次差点噎着

在他的休息室的墙上挂着一副面具

与我们的面目一样

审判继续时上帝神采奕奕

口若悬河地将法庭的地板都浸湿了

 

我记得有一年六月三日夜

天空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冰冻了我的思想

至今都未曾溶解

从那时候起

有越来越多的人将自己紧紧的捆在了公共的椅子上

并为此沾沾自喜

从那时侯起

他们更愿意听所有人用椅子的名字称呼他们

 

我记得我七岁那年

下了一场大雨

下了好多天都没有停歇

雨水没过了我的眼睛

我只看到了亮晃晃的一片

等我又重新看清楚万物时

父母的头发都白了

身边多了一个中年妇女

他们告诉我那是我妻子

还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听说都是我的儿子

我比原来高了很多

照镜子时发现了几根白头发

我喊那个被认为是我妻子的中年妇女替我揪了去

他哆哩哆嗦地拽掉了我好几根黑头发

所有的人都说羡慕我

说我有个有出息的儿子

我搞不清楚他们说的是我哪个儿子

他们说他在一个收费站工作

每天都穿着一套漂亮的制服

坐在一张桌子上收钱

他们说那是一份很好的工作

是一份稳定的工作

是一份正式工作

能干一辈子的工作

我很累躺在摇椅里睡着了

恍惚中听到了一片哭声

在我们这里经常有人死去

听到哭声很正常

 

等我睁开眼睛时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冲出门跟一群小伙伴玩耍去了

他们手里都拿着一个喇叭

或大或小

发出的声音也有高有低

最小的那把只有自己能听见

最大的那把听说吹出的声音所有的人都会听到

所有的孩子都在想方设法得搞到那把最大的

我的力量太小只抢到那把最小的

有空就拿出来吹给自己听听

从不担心会扰民

大家都在睡午觉何必要吵醒他们呢

当时刺眼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睛

我以为太阳升起来了

 

当我从昏沉沉的睡梦中醒过来时,阳光正照射在我的脸上,使我半天都不敢睁开眼睛,我知道太阳就要落山了。接下来的几天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件事情与我息息相关,但作为当事人的我却对此毫无察觉。我被搜山队捕获的消息一日之间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并配有我的巨幅被捆照片,照片上我全力挣扎的姿势很有拼命的意味。当然,结果是我的反抗马上成为别人勇敢的陪衬。我就这样被捕获了,当我知道自己被逮捕的时候,我正坐在我蜗居的地下室的地板上看着当天的报纸,毫无疑问我有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被捕获这一消息的人,因为我是在当天的黄昏才展开的当天凌晨就已出版的报纸。看看报纸上我被捕的时间,恰恰是在我昨晚的睡梦中,是否挣扎过我无从知晓,也许我梦游去过某座深山老林,想到这里让我不寒而栗,昨晚我可是只穿着短裤就入睡的,如若真的去过非冻感冒不可。

接下来的情况急转直下,没过几天网络上出现了对我照片的质疑,在一番抽丝剥茧之后,终于真相大白:那张照片是几个别有用心的人为达到出名的目的而精心设计的骗局,他们招募了一名职业乞丐贴上根据通缉令上的我的面容制作的人皮面具,雇佣了一名记者,导演了这出闹剧。人们从起初的欢欣鼓舞中清醒过来,人们开始怀疑,我是否真的存在。

当时阳光照射着我家房子的西墙,我走进院子,告诉屋里的人:这是我的家,我就是那个吃土的人。那个人惊慌失措地拿出政府发放给他的房屋产权证,在我面前声嘶力竭地挥舞着,看得出他很义愤填膺。就这样,我被人从自己家里赶了出来。一步三回头的身影在墙上越来越短直到完全消失。我走上了前途莫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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