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代,每逢暑假,除了到汉水和罐子湖游泳,扒蛐蛐、斗蛐蛐是我最喜爱的娱乐了。而初二的夏天成为巅峰期。

蛐蛐是武汉人的俗称,它的学名叫蟋蟀,又叫促织、趋织、吟蛩,不过高雅的北京人也呼作蛐蛐儿。可见,武汉人俗也俗不到哪里去。关于蛐蛐的故事和诗歌,数不胜数,难以枚举,最著名的当然算《聊斋》里“促织”和《济公传》里“济公斗蟋蟀”,还有《诗经·豳风·七月》那句“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也为人熟知。

据说,蛐蛐立了秋才“开叫”“开嘴”,开叫是蛐蛐开始鸣叫,开嘴是蛐蛐开始张牙打斗。而且,立秋当天就开叫,像谁向它交待过一样,绝不违时,一天也不延误,故而,陆游说“蟋蟀独知秋令早”,蛐蛐也因此唤作“秋虫”。这样,汉正街上真正的“玩家”是在立秋后才捉蛐蛐斗蛐蛐。

可我们这些“小不点”根本不服那些“权威”定的规矩,几乎在夏末就迫不及待地“扒蛐蛐”了。原来,蟋蟀科里,“正宗”的蛐蛐俗称“老蛐蛐”,一般体长约20毫米,除此之外,还有种体型较小、长不过5-6毫米、形态完全一样的蛐蛐生活在草丛泥土中,也好斗,叫的声音“叽叽叽”,很微弱,大不如老蛐蛐宏亮悲怆宽厚,动人心弦。我们称它为“草叽子”——这么定名,有点轻蔑味道,属“草台班子”,“水”得很。然而,莫看它出身“草根”,其好勇斗狠绝不输于正宗蟋蟀,甚至有过之无不及。譬如,老蛐蛐一旦落败,惶愧交加,狼奔豕突,仓皇而逃,好长一段时间不再“开嘴”,成了“二爹”。草叽子则不然,倘若被对方打败,只要放在手掌上抛几下——我们称为“吃打药”,放回盆里,这败将又生龙活虎,张牙舞爪,死缠滥打,毫不怯阵,颇有点湖南人的痞子精神。草叽子生活在草丛间,多如蚂蚁,很寻常,只要扒开草茎总有收获,所以,捉草虮子称之为“扒蛐蛐”。不好意思,一个“扒”字用得未免轻佻,好像很容易到手,乃至让人联想到“扒灰”二字,大为不恭。这情景一似当代青年将“找对象”“谈恋爱”说成“泡妞”。仔细琢磨,一个“找”字该隐含多少真诚,一个“谈”字又寄寓何等庄重?一旦用上“泡”字,岂不是如泡茶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又,“泡”有“浸淫其中”之意,明显带着色情成份,还会联想“人一走,茶就凉”的俗谚,实则是始乱终弃了。不恭,实在大为不恭!

更难以容忍的是,这种对“草根阶层”不恭的说法我们也用在老蛐蛐头上,立秋后,捉那些血统纯正的“贵族”时,依旧称之“扒蛐蛐”。其实,老蛐蛐在草丛里是扒不到的,即或有,也是些银样镴枪头,一触即溃。

骁勇善斗的老蛐蛐就像金庸笔下的东邪西毒,居住的地方都很特别,为常人难到之处:不在临水崖岸的洞里,也隐匿于岩石和砖墙缝中。宋朝叶绍翁有诗:“知有儿童挑促织, 夜深篱落一灯明。”形象地证明这点。既谓“挑”,必在深邃狭窄处嘛。可见,要捉到英勇善战的老蛐蛐得费一番工夫的,大人们还警告,极品蛐蛐往往有蜈蚣毒蛇守门呢。,

汉正街时兴玩蛐蛐,同谌裕泰的白胡子老头大有关系。

谌裕泰是汉正街上卖江南百货的老字号,离我家铺面不过六十米左右,挨近交汇利济路的街口。一般店面开间五六米便很气派。谌家店铺开间约三十米,由三道圆拱门展开,两层楼,进深近二十米,后面还有房间,临街立面系西洋风格,属哥特式,气势宏大,极不寻常。1986年,我为招待国画大师汤文选曾去改为国营的谌裕泰买了套精美的“阿拉伯情调”餐具,买餐具时,特意深入店铺看了看货栈,竟然看不出到底深长几许。

谌裕泰两侧有“笃志东里”“笃志西里”夹峙。这两条里弄的房屋也是两层楼,青砖上顶,层高达十米,一楝连一楝,数十楝豪宅从汉正街连到汉水街,全是谌家产业。里弄不宽,仅容两人擦肩而过,由于巷道窄,山墙高,形成“风道”,任多热的天,凉风习习,比现代空调还要凉爽宜人。不知什么原因,笃志东里、笃志西里总是静幽幽的,殊少行人。小时候,每到夏天,我们那一带的孩子都好去那里玩耍:在青石板道面打滚,斗草叽子,打弹珠,甚至躺起睡觉……那两条气派十足的里巷是我儿时的秘密乐园。可惜,这样一片别具风格美仑美奂的建筑群,在改造汉正街狂潮中被野蛮地夷为平地,树起墓碑似的“高楼”。

对于谌家拥有如此庞大产业,汉正街有着许多传说。一说,是白胡子老头的爷爷斗蟋蟀赢来的。一说,一个兵荒马乱的年月,有群散兵游勇抬口棺材硬要停厝谌家。这么件不吉利劳什子当门搁在堂屋里,谌爷爷自然不愿意。有个人用刀子架在他颈脖上威胁:东西失落了,老子把你一家老小杀光!不知什么原因,这伙残兵败将再也没转来。后来听说这派人垮台了,谌爷爷准备叫儿子们将棺材抬到河对面龟山乱葬岗上丢掉;孰料,棺材格外沉重,也没钉钉子,撞动盖子时,扑出一股异香。谌爷爷猜出有名堂,打开一看,是满满一棺材上好的云南烟土,就这样发了大财……

总之,谌裕泰是汉正街上一流富商,且代代喜欢蓄蛐蛐,斗蛐蛐。于是,引领一方潮流,让街坊老老小小,都去扒蛐蛐,斗蛐蛐。

当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捉只红头将军,拿到谌裕泰白胡子老头处换回一个瓦灰盆。所谓瓦灰盆者系瓦灰色,像石头雕刻而成,径面多为饭碗大小,有盖,有蛐蛐睡觉的“过笼”,喝水的“水碗”,高2-3寸,不渗水,装多少水进去,倒多少水出来,三伏天把手放进去也凉幽幽,比起小贩们卖的泥制盆儿真有云壤之别。有好蛐蛐可以换瓦灰盆,属上乘或极品者,甚至会卖个大价钱。这就是街上大人小孩热衷捉蛐蛐的动因。不过,那刻,面窝或油条只卖三分钱,米粑两分钱一对,热干面五分钱一碗。我每天有五分钱的“过早钱”,已十分满意,且其时没人倡导“高消费”,因此,没想到卖钱,能换瓦灰盆于愿足矣。

然而,要想得到一个瓦灰盆绝非易事。首先得捉到够档次的虫儿。不怕掉底子,说句丢人现眼的话,起这念头时,我连在哪里寻找好蛐蛐也摸不着北呢。幸亏平常听大人们闲谈说,铁路外、飞机场、归元寺、龟山头的蛐蛐品种好,又大又凶悍,于是,作番准备,去这几处下手。

以往,没立下什么大志向,扒蛐蛐颇具“因陋就简”,“勤俭持家”精神,拿根筷子,带一大摞空火柴盒系了提起就很排场了,去利济北路挨近京汉铁路的菜地里、草丛中听到蛐蛐鸣叫,蹲身听准地方,扒开草茎,找到发出声音的洞穴,插进筷子撬动泥土,驱赶虫儿蹦出,(注意,先出穴的总是雌性三尾,内行瞟它平滑直纹脊背即知,雄虫为龟纹背会随后蹦出)待它落地,一手拦头,一手从其尾后抄上去,这时,蛐蛐再蹦就会撞上拦头的掌心,双手一合即可擒获……

那是名副其实的“扒”蛐蛐啊,太小儿科了!如今要想获得将军级虫儿,而且,据说,谌家白胡子老头很看重品相,要求“全须全尾”,可蛐蛐的胡须又长又细,很易折断。百里挑一也办不到呀。所以,很多影视剧里讲到把一个人物毫发无损地交出来,多半说成“我保证他全须全尾”,好多观众不懂这句台词,我听后常作会心一笑,这便是当年扒蛐蛐得来的知识和好处。

好了,既然白胡子老头要求这么严格,一切都得上档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将手里的工具全部来了个“现代化”。

首先,攒了一笔零用钱,买只竹罩子,这样,捉虫儿时,把对它的伤害降到最低程度。再配齐粗细不等、各种型号铁丝钢条水罐以应付不同地形和土质。有时还得灌水,驱逐蛐蛐出洞。好蛐蛐的夹子特别硬,可以毫不费力地啃破火柴盒子逃走。于是,找一节竹杆打通结疤,每隔寸许锯个半开,插上薄竹片,就成了一格格俘虏的“囚室”……

经过精心“备战”,单看几时捉到好虫儿,捧回瓦灰盆了。

没承想,这是次漫长的寻访。我选定“求将”的第一站为铁路外。所谓“铁路外”即是京汉铁路(现在京汉大道)以北的野地,那里离汉正街最近,也为我熟悉,不过,大人们说,主要是指道轨下的石子和路基,并非菜园草地。由于生长在石头里,蛐蛐的夹子磨练得格外硬,就像胜英的鱼鳞紫金宝刀,削铁如泥。我觉得这分析很有道理,决心按指示去做。可实施起来,让人十分丧气:枕木下铺垫的石子形成迷宫般暗道,哪里截得住虫儿?同时,翻动一块石头,四处传响,早将虫儿吓跑了。试了几次,只好罢手。改在路基上掏弄。不防,有巡道工人质问,搞什么!别把路基弄塌了啊!简直是在指控涉嫌“搞破坏”了,于是,我抱头鼠窜,干脆去王家墩飞机场。然而,宽沟深壑加上铁丝网,俨然军事重地,让人联想到哨兵和枪击种种潜藏的危险,又不免胆战心惊,望而却步了。最终,只得“重操旧业”,在附近的菜园瓜地扒将起来。

菜园瓜地的蛐蛐多如夏末的草叽子,大有斩获。虽说好的不多,我准备多中取优,就像当今“选秀”活动,弄上大堆半裸男男女女,实行“海选”一样。

这样,每次回家,床底下摆开大大小小的罐儿、搪瓷杯,连空墨水瓶也成为安置蛐蛐的地方。为腾位置,我进行淘汰赛,凡打败者一皆“放归”。结果,不但我家里,连整条大兴隆巷,成天价响彻蛐蛐鸣叫,此起彼伏,煞是热闹。

转眼间,我手里战将如云,有“五虎上将”,有“四大天王”,有“小五义”,全是按其形态、战功予以“册封”。如红头大个儿称为“大刀关云长”,麻头大个儿称“燕人张冀德”……不一而足。有了这样实力,我不仅同邻居家小伙伴比赛,经常组织以里巷为单位的“团体赛”。如同当代世界杯竞赛。打赢了,欢呼雀跃,极大地提高巷子(不是民族)自信心。

只是,我个人和巷子的自信心丢失得多,提高时少。于是,我将重塑自信的方向改到汉阳。汉阳的首选当然为龟山。那时还是一片乱葬岗,成荫的树都不多,倒有许多坟墓和棺材,据传骷髅头里虫儿忒凶猛。我和绰号鼻涕虫的胖子鼓足勇气去了一趟,莫说,收获还真不小,个儿也大。其中一只块头堪比油葫芦,让我视若珍宝。岂料,行家看了,作掩嘴葫芦一笑,说,这是棺材头呀……我仔细一瞧,头儿方方的,果真像棺材一样!看来,在一种环境呆久了,外形都会变得同环境一样的。我觉得晦气,将捉回的虫儿全摔死了。见我如此沮丧,行家指点道,真正好蛐蛐得在夜里捉,去归元寺吧,那里和尚吃得肥,蛐蛐也肥。

就这样,我和鼻涕虫决定当晚带上手电去归元寺,并且特意把竹罩换为煤油灯罩。既是好蛐蛐腿儿粗壮有力,即或罩住,一不小心,会觑空蹦走,玻璃灯罩打滑,万难逃脱的。不知鼻涕虫当时怎么想的,临行,他声明,今晚我算帮忙,捉的蛐蛐归你,你明天过早掰半个面窝我吃就行了。我爽快答应了。

晚间的归元寺进不去,我俩沿着院墙侧耳细听。挺让人失望,并没什么叫声,即或有,也在寺内。鼻涕虫说,不管捉不捉得到蛐蛐,明天过早你得给我半个面窝啊!我气笑了,回答他,给你一个,行吧,今晚好好帮我。

真个皇天不负有心人,几经周折,终于听到几声短促蛐蛐鸣叫,并且间隔好长一段时间才叫几声。鼻涕虫压低声音惊叹,好亮呢!在山门一侧寻到发出鸣叫的砖缝,我让鼻涕虫从旁打手电,我则弯腰蹲身,一手拿灯罩,一手拿细铁丝。手电光里现出蛐蛐的通红大脑袋,让我双手都抖动起来。我强压内心激动,屏住呼吸,将灯罩对住缝儿,小心翼翼地从虫儿上头将细铁丝往墙缝里伸去,到其身后,再慢慢地朝回收,驱赶蛐蛐外出。眼看那蛐蛐快赶到洞口,鼻涕虫在我后面接连呼哧呼哧两声,吓得蛐蛐赶紧转身折回砖缝深处,功败垂成。我站起身愠恼地训斥道,你搞么名堂呀!他沮丧地回答,鼻涕快流到口里了……我厌恶地说,流到口里不晓得吞进肚里?这下完啦!他横起胳膊拭拭鼻子,苦着脸说,那明天的半个面窝我不要了,行呗。我撇撇嘴,面窝还是照把,我们先到别处转转,等下它还会出来的。果然,当我们转了一圈回来,那蛐蛐又叫开了。我叮嘱道,这次可别吸鼻涕啊!鼻涕虫说,忍住,掉到胸前也忍住。

然而,尽管鼻涕虫作出巨大牺牲,仍旧费了几番工夫才将那虫儿囚入我的玻璃牢笼。当我捂着灯罩在路灯下打量手里俘虏,鼻涕虫一旁说,小得很嘛。我明白他意在减轻适才吸鼻涕犯下的错误,回复道,可是它头多大,全身通红,必定英勇善战。随即,就像现如今老富婆对年轻的情人美其名曰“小鲜肉”那样,我给它取了个又萌又威武的名字:“红孩儿”。

红孩儿两夹张开近乎180度,一递一口,出夹速度极快,时而正面推挡,时而侧面袭击,仿佛菲律宾拳王奥帕奎的组合拳,暴风骤雨般砸在对手身上。粗壮的大腿“蹬盆”牢实,两夹一旦咬住对手再突然翻绞身体,如鳄鱼作“死亡翻滚”,对手即便不仰面瘫倒,也会疼痛难当,支岔着细白的水夹子,慌忙鼠窜。红孩儿则一边振翅高歌,一边沿着盆缘四处追击败将,形同拳手KO对手后,高举双手在拳台上碎步小跑,向观众宣示自己的胜利……

红孩儿连战皆捷,惹得小伙伴们又忌又恨,有人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领着其他街巷的“名将”与它打斗,企图压倒它。这种引狼入室的卖巷(不是卖国)行径让我嗤之以鼻,我坚信红孩儿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

事实上,所有“入侵之敌”真被红孩儿悉数击溃。于是,有人猜测,红孩儿个儿这小,夹子如此厉害,是不是让我喂了辣椒的。有种传说,给蛐蛐喂食辣椒,别的蛐蛐挨上它夹子辣得疼痛不堪,终至落败。这完全是诬陷。喂辣椒,形同当今奥运会上给运动员服用兴奋剂,系一种极不光彩的作弊手段。如若传开,没谁再会同红孩儿比赛了。当时,我不懂得通过“尿检”可证清白,也没见过蛐蛐屙尿,无从辩驳,只是连声赌咒发誓,我要喂它辣椒,由你们用脚将它踩死!我是攅了过早钱买桂元肉喂它呀!然而,大伙依旧不信。

幸亏有“玩家”从旁为我辩解:真要喂辣椒,它自己也辣疼了,哪能打什么!这是只“异虫”,可惜个子太小,稍微大点就好了,不过,要是谌裕泰白胡子老头在,还是会收的……蟋蟀界认为,凡长像特别者称之异虫,譬如秃头无须,这是异,称作“铁弹子”;通身泛青,也算异,称作“蟹壳青”;两夹深棕,还是异,称作“乌牙钻”,细细排列,何止千百种。只要是异虫,骁勇无比,锐不可当。

本来,我下大力气寻找战将,就是想拿去换瓦灰盆。听玩家一番品鉴,我竟有些舍不得了,没细想那句“要是谌裕泰白胡子老头在”的深意,说,我才不会送给那白胡子老头呢!管它个子大还是小,又不卖肉,还论肥瘦?只要能打赢就好。说着,端起盆儿深藏在怀,像是担心有人抢去。

不料,红孩儿的命运不幸被玩家“可惜个子太小”那句话言中了。

鼻涕虫必定又后悔又忌妒,老想看红孩儿的笑话。一天,他领个三十来岁的长子找上门。我见长子手中瓦灰盆,猜明是来挑战的,并且来者不善。鼻涕虫幸灾乐祸地说,这可是三国名将“吕布”啊!有人拿三只瓦灰盆都没换去的。长子叼着烟,虽没吭声,嘴角泛出轻蔑一笑。我心里哼一声,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那三姓家奴!我的红孩儿连孙猴子也奈何不了呢!来吧。

可是,揭开对方盆儿一看,我不由愣了:吕布通身黑亮,脊背又宽又厚,体长八“粒”有余。这“粒”是何种度量单位,我至今亦不太清楚,属蟋蟀圈约定俗成的计量。最大的蛐蛐为九粒。八粒大约相当于烟盒宽度的三分之二。简直是只油葫芦啊!显然是只异虫。更令人叫绝的是,虽身经百战,一对长须仍完好无损,飘逸间,如戏曲中吕布冠戴上野雉毛那般无比英武优美。唉,我怎么只记得吕布是三姓家奴,忘记伊还是个大块头呀!心里不由得惴惴然。

人家远道而来,我只好放手一搏。按说,应将各自蛐蛐“过”到“打盆”里竞赛。长子说,就在我盆里打吧,我是正规盆儿,你那搪瓷缸像要饭的碗。我没防这是套路。现在想来,放进他那盆里在军事上属“出境作战”,地形、后勤、支援、民心等方面都会吃亏,以当代生物学观点解释,动物有“领地”意识,发现外物入侵,在“保家卫国”口号激励下,较之平素更奋勇,无形中为之给力。

优秀的蛐蛐不经老鼠胡须做的“鼠掭”挑逗,就会格斗开来。

红孩儿甫一落地,吕布的两根须子交替摆动,如京剧武生展现绕翎、抖翎、摆翎的翎子功,表示其惊诧、气急和愤怒,乌黑的斗夹和白如雪丝的水夹一张一翕,同时,警告性地振翅高鸣。红孩儿也摩擦翅膀叫开。双方吹响了进军号角。但吕布只是做个POSE,立定门户,并不上前,显然是以逸待劳。红孩儿可不管这些,遁声猛扑过去。两对夹子撕咬推搡,不知斗了多少回合,难分难解。有时双方同时发力,以至支撑大腿“人立”起身,长时间抱作一团,仿若一对情侣“晒幸福”,毫不害羞地踮起脚当众深吻……这场恶斗,让我和长子看得屏息敛气,唯恐出粗气冲散两只虫儿比试。鼻涕虫刚呼哧一下,见我愠怒瞟他,慌忙趔到一边擤空鼻子,再赶紧蹲起崴拢来观战。

真个“身大力不亏”,尽管红孩儿使尽浑身解数,吕布岿然不动。有两次红孩儿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显得招架不住。然而,它似乎怕我失望,迸力支持着。唉,瞧它那般不畏强暴,敢打敢拼,真像两句古诗形容的“争雄岂负东翁意,决胜宁舍一身轻”呀。这东翁自然不是聘它为“西席”传道授业的某董事长或某党委书记,不过是一个淘气贪玩的初中生罢了。

眼见顶不住对手,它来番“死亡翻滚”。瞬间发生逆袭,吕布四仰八叉倒在盆底了,随后,翻身便跑。红孩儿边叫边追。

鼻涕虫又惋惜又欣慰地叫起来,红孩儿赢了,红孩儿赢了!我露出了笑容。长子拍拍我肩膀说,你这虫儿果然不错。不过,莫慌笑。长子话刚说完,吕布陡然转身来个回马枪,一口将红孩儿夹子“包”住,甩头一挑,把它甩到半空,随后落在盆沿。吕布在盆中振翅叫开,红孩儿在盆沿上放声高歌……我和长子不由相视一笑,嘿,互不服气,胜负未分呢。

我操起鼠掭准备把红孩儿驱赶进盆,让它们再决雌雄。尚未动手,它倒自己跳将下去。这回,两只虫儿大约明白遇上真正对手,一声不吭,全力以赴展示出自家十八般武艺。红孩儿眼见迅猛的“组合拳”对吕布未能凑效,又拿出它那绝活,咬紧吕布要作迸力一翻。吕布领教过“死亡翻滚”的威势,早提防着,大张双腿,蹬稳盆,任凭红孩儿左摆右甩,摇摇晃晃地死撑起。绞了一阵,红孩儿松开夹子,卖个破绽,乘吕布迂回进攻之际,突然一扑一咬一滚,瞬间就将大个子放翻在地,那对漂亮的翎子全咬断了,蓬头乱发,狼狈不堪,吓得落荒而逃。

红孩儿高歌起来,但我看见它左边水夹子断了一根,右夹翘起,显然猛撬间,受了重伤,正用前足抚弄着右夹子呢。不过,它欢乐地叫着,欢庆自己的胜利。忽然,吕布猛回头扑了过来,红孩儿张夹应战,刚一交嘴,估计感到疼痛,转身便逃,听凭对手高奏凯歌……我惊骇地叫道,你这吕布是油嘴将军吧?所谓“油嘴”即是痞子精神,比草叽子都不如,明明败阵,“打药”亦不用吃,反过头来又缠上对手,直将对手折腾得筋疲力尽认输……人们一般都不会让自家虫儿同油嘴过招的。长子笑道,哪是油嘴?这是它的游击战术嘛。

强弱悬殊之下,红孩儿虽败犹荣。我懒与长子争,抱起盆儿回家。上楼时,碰见父亲,他皱起眉头斥责道,现在都上中学了,还成天蹲在路边弄这些下流事?玩物丧志!谌裕泰老头子不愿社会主义改造,就是抓住玩蛐蛐这事,批他资产阶级闲情逸致,结果吞药翘了辫子……我恍然大悟,怪道玩家说那句“要是谌裕泰白胡子老头在”,但是,白胡子老头翘了辫子,我就不能玩么?反正我的辫子在十岁生日剃掉了,翘不成了,打什么紧?

岂知,第二天,从汉水游完泳回家,没听见床下蛐蛐惯常的鸣叫,掀起床沿布一看,空空如也。我正准备问,蛐蛐去哪儿了?父亲仰脸撇嘴讥讽地,看什么,全甩了!我头嗡地一下,差点瘫倒了。这完全像长妈妈谋害隐鼠的“阳谋”,为此,鲁迅憎恶之际将长妈妈改叫“阿长”。我虽气愤,不好厌恶,更不敢直呼父亲名字。只能好几天冷着脸,对他带理不理。转而,自解自劝,无产阶级斥之“资产阶级闲情逸致”,资产阶级又目作“下流事”,两边不待见,算了吧。其实,现在想来,扒蛐蛐不仅融入大自然,丰富见识,增添情趣,陶冶情操,还可开发心智,锻炼动手能力,正是少儿“放养”的具体体现,比之现代“圈养”溺爱小皇帝小公主不知高明到哪里。然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扒蛐蛐斗蛐蛐了。

不料,我的蛐蛐情结会在成年后,两度复萌。

文革“清队”时,我被网了进去,尽管罪名吓人,并不怕,因为都是假的。在“挂”起期间,既不用教书,又不劳动,悠哉游哉,没人敢管。于是,我常悄悄去内勤出纳黄承善宿舍玩儿。黄承善五十多岁,曾在国民党中央乐队吹小号,老爱吹嘘自己一星期见蒋介石一次——实际上是在外事活动中参加奏乐而已。外宾走后,把那白炮台呀,糖果呀,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装……平素胡侃惹得大伙哈哈大笑,运动来了成为材料,革命教员刷出大字报:“把蒋介石的吹鼓手拉出来示众!”他也不怕,交待过无数次,作过结论:“一般性历史问题”,但装出胆战心惊的样子,成天“闭门思过”,除了我,谁也不来往。

有天,我踅到他宿舍,只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拴起,却听见屋内有两只蛐蛐急促高鸣。显然,里间正进行着激烈战斗。我连连敲门。房里响起一阵乓里乒啷收拾家什的声音,同时听见他慌张地问,谁?我答,我。笑道,别拣啦,我听清了……过一会,他打开门,招呼我坐。我问怎么好半天才开门,刚才搞啥子?他说没搞啥呀!我笑笑,说,莫扯谎,都是内行。说毕,径自去掀床沿布,只见床下摆满坛坛罐罐。他难为情地笑了,没事弄着消遣……

深山他乡遇“知音”令我又惊又喜,情不自禁也学黄老头演绎起“齐王求将”,并时时“组团”与之对决。唉,正是那小小虫儿伴随我们一老一少在艰险困厄的日子,消解了多少屈辱郁闷的时光啊!

1992年,我创建了“汉口新火车站小商品市场”,由于各种原因制约,市场不景气。得知上海北京路和提篮桥一带蛐蛐交易红火,远销港澳东南亚,我打算辟出一条街也搞蛐蛐生意。首先,我在《武汉晚报》发表了整版的报告文学《中国蟋蟀潮》,呼地一下,在全省发动好多人注目这小虫儿。随之,以汉正街子弟兵为骨干,团结一批人,报请市民政局,挂靠体委,成立武汉市蟋蟀协会。那刻,我挺拉风的,不管办什么,人家总是力尽所能地提供方便。民政局一位主管女处长,在已下班时刻,拦住局长签字,事儿很顺当地办成了。我当选为武汉蟋蟀协会会长。其后,派人到苏州吴江购置蛐蛐罐,到山东乐陵宁津考查蟋蟀市场……

这时,恰逢中共十四大即将召开,中央电视台要给我拍部专题片供政治局和中央委员会先后观看。其时我心烦,不大愿意,听说是“老爷子”点名拍摄,系轰向计划经济鼻祖的炮弹,我恼恨那担心“挖祖坟”的家伙曾说“要把造反派整得断子绝孙”,终于答应配合,同时,请求拍下蟋蟀协会有关镜头。摄制组拍下了,可播放时剪掉了。尽管如此,可以说,原计划在红红火火地顺利展开。

不料,一家报纸借蟋蟀“赌博”为由,指斥我是武汉八大区“帮主”云云,差点吃上官司。当官的任性惯了,摆布一个百姓像捻死一只蚂蚁。明明是栽赃问罪,还像放了我一码,有个警察对我说,是赵宝江挡了,指示我们,你有那事算了,没那事也算了。不然,哼……我一笑,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既有那事算了干什么呢!他没理我,好像真“算了”。

这事对我伤害极严重。新华社湖北分社副社长谢邦民的夫人,也是我小说的责编吴芸真告知,香港和珠海有两处准备请我讲学,请柬发到省作协转在她手里,因“武汉八大区‘帮主’”之说,邀请方怀疑我涉黑,又来通知,取消安排。

忿极之下,我将报社和治安处两个文员告上水果湖法庭。汉正街总商会现任常务副会长王望明特地介绍法学会会长吴正隆为我代理诉讼,经吴调解,被告只是当面赔礼道歉,不肯登报澄清。吴也劝我算了。我体谅吴律师为难,带上蟋蟀协会副会长、武汉制冷学会理事、工程师陈昌富和一位姓张的常务理事出庭。对簿公堂时,将报社、治安处十数人和他们的律师,驳得哑口无言。治安处只好声称此案侦察尚未终结,请求休庭,采取“打太极拳”手法无限期拖延。

最终,我惹上一肚子气,并未讨回公道。连法院女审判官左宁都说,他们太不讲理了。回顾创建蟋蟀协会初衷,真是羊肉没吃到,惹一身膻。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碰过蛐蛐,看也懒看。只是,少年时代玩蛐蛐的情景,常常无端地进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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