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个还能走出家门来的57同窗*聚会。

风烛残年的我们,像严冬里枝头上摇晃的几片枯叶;但个个都是毛泽东所谓的“人还在,心不死”之人。

喜欢说古道今,谈起“毕福剑骂毛事件”来,无不称赞:这个老毕呵,说出了中共专政以来人们不敢说的心里话。

这时,老李讲起一桩往事。

当年毛泽东在人们心目中已经不是人而是“神”的时候,喊毛主席万岁的频律最高而盛嚣尘寰。

红卫兵、造反派叫喊“毛主席万岁”以壮声威外,被打倒的走资派在牛棚里呼叫“毛主席万岁”以明心志,表白自已对革命的忠心是红的,即所谓的“曲线申冤”。

在长寿湖农场《学习班》的右派分子严根发患癌症病痛挣扎之中也高呼“毛主席万岁”,深深打动了共党专政的代表指导员。

那天,我们都出工去了,组长们留在队部开会。

有人发觉,严根发住的窝棚没有一点声息。没有呻呤,也没有断断续续呼叫“毛主席万岁”的声响,向指导员报告了。

正值酷暑,必须及时处理。一时找不到人就叫开会的组长们去作善后,并抬上后山坡埋了。

当晚政治学习有新的安排。既不学《毛选》,也不搞互相揭发批斗的阶级斗争,要以严根发之死,结合各自的改造实际谈心得体会。没有明确哀掉之意,却有号召右派分子向严根发学习不便明言的指向。

对一个还未摘帽的右派如此“礼遇”,让一些人“受宠若惊”。但要让右派们学习严根发那样热爱毛,未免强人所难。毛在我们的心里,特别是在那些改造中并不开窍的人心里是个什么东西呢?“阳谋”的伤口还在流血。

但是今晚这个会,是在掌握着每个右派分子命运的党代表亲自安排主持下的。对我们平时生怕梦中出卖自己,管控不住灵魂的人,无不身心紧张,决不敢掉以轻心。颇费思索,甚至还要考虑应有的坐姿与面部表情。

组长黄德介绍,严根发在癌症晚期痛苦挣扎之中,至死不渝地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好比先烈们在刑场上高呼“共产党万岁”那样崇高的境界与精神,让他感动不已。指导员当面答应要摘掉他的右派帽子,并称他为“严根发同志”云云。

他们亲自动手收殓、裹尸、包扎、出殡,最后也就是他们几位组长亲自把严根发抬上山去埋的。

总之,言下之意十分隆重。

黄组长发言之后,却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在指导员再三催促下,梅吾——曾经的马列主义教员,举手作为第一个尤如敢吃螃蟹的带头发言。

首先作古正襟地感谢党的改造恩德,十多年来不遗余力、尽心尽力、大仁大义、负责任、有担当地要把这些曾经向党向人民向社会主义发起猖狂进攻的罪人,要从严、认真地改造过来,脱胎换骨,重新作人。好像和尚诵经般冗长的开场白,然后转入合乎主旨的内容:

“感谢领导们的苦心安排,让我们向严根发学习,学习他做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定要努力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坚贞不屈、前扑后继、至死不渝地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哪怕努力死了,也一定会有组长们把我抬上山去!”

听完,无不捧腹。

老李说,当时没有一个人敢笑,个个正襟危坐。

不过,那个不敢笑的滋味,比痛苦还痛苦!

说起严根发来,曾与我一起在湖滨生产队劳动。

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大约在清同治年间。法国人从日本买来一批东洋车(黄包车) 运到上海法租界,招中国人去拉车。他祖上是在中国大地上出现新事物开宗立代的车夫之一。

到他父辈已是儿孙同堂了。爷爷临终前有个大彻大悟的想法,决不能一代传一代地拉下去,必须让儿孙去读书才有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希望。

在爷爷临终遗言的荫庇之下,父亲天天去拉车,省吃俭用,供他去上学。读到高中毕业了,恰逢上海改元易帜。

他参加了第二野战军《西南服务团》,沿长江溯流而上。表现极积,出身又好,加入了青年团。落脚于重庆,安排在市党校工作。

党校草创之初,由市首长作大报告,通知市级各机关中层以上干部听课。他就任党课辅导员。

人年轻,风华正茂。党课在新朝臣民心目中本己十分神圣,而辅导员也决非吃素的毛头虾米。每堂课下,总有许多男人和女人们围着他解疑释惑。

不久,有人给他介绍一位同样贫苦出身的女士,他俩结婚后不久就有了一个男孩。光宗耀祖的曙光正在眼前晃荡。

不料,毛泽东号召党团员带头鸣放的蛊惑下,他中箭落马,处置到长寿湖农场来,与我同吃同住同改造。

有一天,严根发一手握住锄把,一手揩拭着眼镜,又摸出个大烟斗擦根火柴要叭上几口。眺望远方,大湖之上乌云骤集滚滚而来。

他似喜似忧地说道:“册那,乃么变天啦?”周光泽走上前去,给他一耳光,想变天?

“侬有啥资格打人?侬也是个右派!”严根发气得语无伦次地质问着。问得也荒唐,难道不是右派就可以打人吗?的确,周是个摘掉帽子不久当上副组长的右派分子。

其实,他俩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右派。一个的祖上几代都是拉车的穷苦人,是革命的天然同伙;另一个出身于小商贩,其哥哥姐姐是地下党员,所以他自诩为出生在“革命之家”。

并说,在他申请入党时,组织上叫他投入鸣放运动中去接受考验。那晓得真正的右派也在此时此刻向党发起了猖狂进攻,他就被混淆裹挟进了右派队伍。所以,他十分怨恨和仇视那些真正的右派分子。

严根发在党校喝足了马恩列斯毛的迷魂汤,坚持出身决定着每个人革命与否的观点,自恃阶级优越的傲慢。到此改造,好比小孩子在外惹了事,受到家长的责罚,要跪在神龛下思过而己。待到一柱香火燃完,会叫他站起身板来,该干啥干啥去。

两个都不时流露着阶级出身优越感,自怨自艾。而真正的右派们一点不同情,也不卖账。指责这是在翻案,不认罪的表现,是污篾共产党毛主席把他搞错了。这种人是在月亮坝下耍鸡巴,看着自己那根越看越个大。

当然,这并非心里话,借题发挥,以毒攻毒而已。

严根发服从管教,参加劳动,遵守纪律。其实他为人并不赖,不整人,不打小报告,在此尔虞我诈的改造环境中难能可贵,也不跟风起哄,少言寡语是常态。学习会上他的上海口音浓重,多半不明白他叽咕些什么,也不在乎他说多说少。平时叼个大烟斗,装的不是烟丝,而是农场引种草本咖啡失败堆积一起的枯枝烂叶。歇息时,在僻静处,摸出个小圆镜照照,扯掉几根刚刚冒出来的胡髭。大有风流不在人知,孤芳自赏的样儿。

不过,出工中常常要去解大便,组长顾学义骂一声“懒牛懒马屎尿多”,挥手让他去,他就讪讪一笑走了。副组长周光泽则认为这是放屙屎筏子,偷懒磨洋工逃避劳动抗拒改造的恶劣表现。气得要打人,他已打过三个人,市歌舞团编导高度近视,把麦苗当杂草锄了,认定这是阶级敌人破坏生产,他就当场打人,还要批斗。

大家恨他又怕他,教养院来的崽儿也只在背后叫他“周扒皮”。他对领导则是卑躬屈膝,一副讨好卖乘的样子。他还会在夜里发梦中,呼叫马列主义必胜!毛主席万岁!当然令人疑惑,但队领导对于这样热爱领袖的梦话,也不敢妄下是非,弄不好会把自己绕进去。究竟是醒着叫的,还是梦中的真情流露?只有天晓得了。

今天,周光泽又打人引起激忿。在场的右派有的瓮起鼻子吼,打人犯法!严根发雄起。哪里有法呵?组长在队部开会,他见人多势众,抗起锄头回去恶人先告状,一去未返。

听说,有的认为严根发一贯磨洋工,该挨打;有的说,说个天气在变化,还是要讲政策嘛。组长顾学义够哥们,大讲其严根发祖祖辈辈是拉车的苦力,是跟他一起进军大西南的战友,行军中能吃苦耐劳,表现积极,应当讲阶级感情帮助教育。队长顺水推舟,让顾组长劝止周副组长不要随意动手打人;再教育帮助严根发在改造中不可乱说乱动,至于在场起哄的右派必须严加管教,必要时批斗!

组长的劝说,让周流下了委曲的泪水。对严则批评不好好劳动,不像无产阶级的子弟。诉说几辈人拉车的苦楚,启发其阶级觉悟。并代表组织上深表“恨铁不成钢”的遗憾,严对此也有了抱愧的表情。最后,对我们则是着着实实修理了两个小时。

1962年底,宣布第二批右派摘帽名单,本队5人。没有严根发,好像无产阶级的同伙忘记了出身于本阶级的他;或许是香火还未燃完时刻未到。总之,他郁郁寡欢,好几天也不见他叼个烟斗闲看花开花落了。

不久,正副组长得通知调回市里分配工作,二人欣喜若狂,容光焕发。打起背包,要与摘帽和未摘帽的右派一一握手告别,人人勉为其难伸出手来。严与顾学义握手后,就把双手紧紧揣进裤袋里。

事后我对严说,周光泽要跟你化解,何不应付一下?

“咄!虚伪到佳。”没听清,我说:别个是回城工作,哪是什么”到家”呀。

“赤那娘逼,做梦叫啥毛主席万岁?阿拉唔没格伐本事。”

后来,农场把各队的摘帽与未摘帽的右派集中于大湖深处的岛子上。名叫《学习班》,实为右派集中营。

严根发留在二班,摘帽的在另一个小岛上,我去了一班。继续劳动改造,还美其名曰:继续革命。

这里的管教们在这批奴隶头上纵情地挥舞着无产阶级专政的鞭子,督促我们每天十多小时劳动,晚上有雷打不掉的政治学习三小时,搞互相揭发批斗不轨言行或劳动不力等所谓的阶级斗争。以批斗促生产,压榨血汗,提高效率,邀功请赏。也就是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文革中,这里成为众矢之的,遭到红卫兵造反造派轮番横扫,毛泽东说过”人还在心不死”嘛,罚跪、戴高帽子游行、假枪毙、抄查书信日记,当场抓人吊打、捅刀子等等,搞得人人自危,人格崩溃,尊严丧尽,悲观绝望。有的上吊,有的投湖,有的升级去了监牢。

这个时候,我却听说严根发患直肠癌仍坚持出工劳动,会上还极积发言。要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已,藐视敌人,战胜病魔,轻伤不下火线,争取火线上立功摘帽等等。

士别三日当然刮目相看,何况五六年了。但我想,既已患上重病,何苦充硬汉还要去为奴隶主作最后的贡献?

的确,当时有许多难友对渺茫前景的无奈,或对亲人的强烈思念,不惜拼命去劳动,去表现,企望得到共党有起码人性的同情和宽恕。但是,事实上没有人得到怜惜的回报,反倒过早结束了生命,或留下了终生的残疾病痛。1962年以来,没有再听到过宣布右派摘帽的消息。据说,有的省要为右派甄别平反,毛知道后怒不可竭。说”除非我死了!”

在一次抢筑堤坝中,需要上百多万方泥土与石头堆积夯实筑成坝体,临时增添了十多部能拉可推的铁皮车,需要体力强健的人去拉车。

我却看见大坝上,严根发也在风风火火的拉车行列中跑来跑去,赤膊上阵,穿条火腰裤,汗水湿透了裤档。

歇息时,我前去跟他说上话。

“唉,你也拉车了?”

“唔没办法,改伐特祖宗十八代拉车的命。”

我开玩笑地说,“爷爷叫你读书,你读了毛主席的书,就是不听毛主席的话嘛。”

“册那,就是听伊格闲话,当了右派的!”

显然,是指那次内部传达的文件,心里还窝火憋屈哩。我就用毛的阶级路线鼓励他,你出身在无产阶级家庭,革命的领导力量,莫灰心。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先明的那一套麻醉剂,聊以抚慰他当前身心遭受的痛苦。

“赤那,洪秀全说天下一家人,毛泽东说穷人是一家。都是拉杆子上山的说辞,那个当真过?江山坐稳了,杀的杀,赶的赶。到如今正是你们重庆人说的话:要你就是人,不要你屙尿淋。”

没想到这个以前三天不说两句话的党课辅导员肚子里还真有点捞捞,我倒怕了,赶紧转移话题。

我力劝其回家治病,留得青山在,不怕莫柴烧。

“回去,回哪去?”当然是你重庆的家。

“党要她划清界线,早跟我离婚啦!”他像漏了气的皮球,叹口气坐在车杠上用擦汗毛巾扇凉。

“其实我早已回去过,要求住在学校治病,校方也免强同意。

可是,当晚她悄悄找来,流眼抹泪对我说,千万别住在学校,更不要见到孩子。

别人说过:凡是见到过右派爹妈的娃儿都会‘潜移默化’,跟麻疯病传染那样,孩子心灵上会萌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仇恨种子。

这么多年你都没有见过,又何必要见到呢?你就忍心让他一辈子脱不了皮吗?

说完,她赶紧跑了。怕人看见会报上去,要挨斗,甚至开除!”

“哪个敢开除她?”我十分不解。

他像对一个不知油盐柴米贵的白相人那样,把我觑睨一瞥。

“哪个?造反派!你….. 你真是个山里人,不知世上已千年啦。”

骤然间,我也觉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了。

“当务之急,争取摘帽!”他深吸烟斗一口,对着空旷迷茫的大湖之上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仿若当年他说么要变天的情景。

“唉,这病难治。我只担心戴起帽子就死逑了,娃儿永远是个黑五类崽子,咋办?嘿嘿,拉车挣点表现罗。”

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这就是严根发。正如他爷爷那样深谋远虑地关切着子孙后代的前途命运。

哨音响了,他把黄麻编织带搭上红肿的肩头,拉起空车叮叮隆隆奔向远处装车的地方。

大约又过了一年或是两年后,那些浑噩的日子里谁又在乎今夕是何年呢?

听说,严根发癌症晚期己转移至肝部,疼痛难忍。常以呼叫“毛主席万岁”来麻醉止痛,强捱时日。

我只听说过,有的农村妇女吓虎夜哭的小儿不说“麻老虎来了” ,而是说“毛主席来了,不许哭”,果真还很灵咧。

但是要严根发由衷地叫“毛主席万岁”,止其病痛,我实难置信。

那天,我去二班取农药,二班的都出工去了。我从厨房打听到严根发的住处。

爬上坡坎,穿过那棵大黄桷树底下再转过连排大寝室的后面去,有个窝棚靠在寝室的后背壁坎脚下。

根据指点,我独自摸索去了。

远远地看见一个茅草偏搭窝棚病容实足地斜靠在堡坎背璧上,荒凉而寂静。我正向那里走去,突然间,从窝棚里莫明其妙地撺出一阵阵詈骂之声:

“……册那娘比……大救星?……娘逼大灾星!恶魔、希特垃、秦始皇、下地狱的家伙!……死也……要”这正是严根发的声音,我停住了脚步。

当我再迈开脚步时,又听见由弱到强的,直至声嘶力竭地呼叫着毛主席万岁,万岁呵,毛主席万岁万岁,救救我哟,痛得狠罗……红太阳呵……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

我顿然理解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这时我却想起他对周光泽的反感。一个在梦里喊“毛主席万岁”,一个在病危挣扎之中叫喊“毛主席万岁”,大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样的祈愿,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可悲!

推开哂牙漏缝的篾巴门,他背靠着卷叠的被褥,低头深埋在胸前。听到我叫他才抬起头来,没有戴眼镜,那骷髅似的窄窄面孔上凹陷的眼框里直射出凄苦而悲凉的目光。

我一时木然,脑子里一遍空白。

四眼相对,无言话凄凉。

不知多久,他示意要喝水,我找出热水瓶给他倒了一碗凉了的白开水。他边喝边喘气说道:

“我写了信,叫她找个出身好的,或是个老革命也行。让娃儿改变成份……也许还有个盼头……。”

事后,据我所知:指导员并没有,也无法兑现他的承诺。直至毛泽东死了,改正右派99.99999%才得到落实。而他的妻子是否找到一位出身好的,或是老革命的丈夫?我一无所知。

在反右五十五周年时,我去长寿湖《学习班》旧地重游。

当地农民朋友告诉:清明节那天有一男一女牵扶着一个老太婆到过这里。擎起一杆扫墓的白色祭幡,提着冥纸香烛,遍山遍野找寻一座坟头,没找着。

只好遍山点上香烛,四处焚烧冥纸,把白色祭幡插在山顶上高高飘扬。

老太坐在坡上默默流泪。

那两个中年人绕着山头转,对着四面八方的山山水水,不断轮番地嚎叫着:

“爸爸呃……

爸爸呃……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妈妈想你呵……”

想你呵!

 

讲完,老高插话。

去把严根发叫醒过来,今天他一定叫喊的是:

“那个老B养的,可把我们害苦啦!”*

这时,我想起危地马拉作家奥古斯. 蒙特罗索的一句话小说《恐龙》:

“当他醒来时,恐龙依旧在那儿。”*

 

注释: 

*当年的右派常以”同窗” 、”同学” 相称,但与57干校同学不可混淆。

*据传,这是毕福剑骂毛的话。

*引自网刊《自由写作》上的介绍文字。

 

2015/12/23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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