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口

江南的午后,不远城际或洲际
气象,远离了都市的喧嚣
全线一路不设防

一湾流水向东,再向东
一阵雷鸣,抵达姚江的山口
喊一声对岸的梢公,风雨欲来
我卸下脸面
在芦苇丛倾听野鸟的呼唤
而小小的船舱,怎敌少年当年的狂

松开缆绳,斜卧的渡船离岸
听不到水声
水鸟的影子掠过河面
我的目光竟不敢深入流水的世界
乡野的雨水打在脊梁上
舌尖泛起一抹清凉
谁料想,顷刻间回到从前

悄然一渡,竟然从现代回归史前
七千年的景与色:山水云雨
沧海又桑田

 

村 落

揭开地表下的秘密,一层又一层
泥土与稻种、陶与罐
明与暗沉睡其间
窥探的一挖,漏了光
究竟是靠近地狱还是抵达天堂

一根根木桩,绵延状刺向天空
几乎碳化,却拒绝风化
干栏撑起一处遗迹
只有梦境轻松地穿越时光
穿越物质自身的死亡

曾经的枝叶扛起冬天的大雪
更兼春花又秋月
场景倾斜向下,再向下
历史的火终究无法彻底熄灭
一枚燧石,随时点燃黑暗的灵魂

年复一年的绿意,生长在地面
目光消散之前
或许不仅仅是一种凭吊
风尽量地放低风度,与生活默契
谁会改变一个村落的意义

 

偶 婚

一个汉子,奔涉在沼泽之上
春暖花又开,雪已融
一次次黄昏的行程
在幽暗的密林抵达他的使命

一方干栏之上
风抽动腔内的哨棒
哨音散开来,一枝竹叶悠扬
榫头与卯孔,耜耕劳作
雨水浇灌一个季节的所有过程

一场刀耕火种的颤动
一次痉挛的起伏
流水啊流水,欲望游历其中

黑夜,一再遮掩聆听的地平线
手脚读懂姿势里的奔腾
无花果垂下身,谷穗隐了形
一道光穿越天空下的翅膀
白昼跟随而来,从此有了生命

一个女子,深居在村落中心
青草、鸟鸣、水罐
偶婚的日子简单又浅出
一片自由的断层掩没她的尊严

 

传 说

风骤起于史前,一次偶然的编配
心海泛滥,雨花层层叠叠
口舌触摸词语的痕迹
嘴张大表情,找寻某些空位
最终达成虚设的意念

遥远的水流变换方向
言而不尽的事物
就此一点一滴地在湖泊显现
向南翻过山,再趟过河
鲜活的话语最终逼近海水的边界

火焰刻在木纹之上
一次就能照亮被遮蔽的黑暗
诞生的村庄,虚构的院落
置身其中,生根或发芽
故事渐渐变得具体又抽象

为虚无生存的一套传说
看见飞鸟倾泄月光
声音穿透一切
肺腑之言抵达一时的恐惧
河水洗涤幸福的内涵

言语遭遇一番激情
欲说还休,想象一再深入底线
终将黄墓渡说成河姆渡
七千年的文化沉甸甸
灵与肉的界限,终将难解难分

 

稻 种

一颗稻种,活生生的在地下
被深深地埋葬
没有空气没有声音
黑暗断送了可能发生的向往

一颗稻种,迷离微笑的种子
遮蔽的日子真实又彻底
大地的子宫孕育着另一种梦想

一切都那么的安详
一天又一天,单调又漫长
活着就像死去一样
种子的疼痛无声无息

一颗颗稻种,生根发芽的种子
也许就该被埋在地下
灵魂耐得住孤寂、流离与绝望

一颗颗稻种,活生生的在地下
被深深地埋葬
风暴呼啸在泥土之上
悬浮的星河,更高、更久长

一切似乎都汇入长眠
忘却了诞生与死亡
拒绝出土的种子色泽金黄

 

双鸟朝阳

热衷于飞翔,想象比风更流畅
翅膀展露自我
浮尘岂能遮蔽内心的张扬
我站在斜坡之上
火焰随之从毛孔渗入我的内心

野渡口,七千年的群鸟翔集
朝拜的现场之上
一轮红日挂在东方
星河与月影飞越东临的海洋
神灵展翅飞翔

濯洗的祭台,露水自然地流下
飞鸟又高又远
所有的村落隐身于尘埃
荒草举着火焰烧过待耕的乡野
陶罐里的笑声,一浪更过一浪高

真知或谎言,开始与结束
我的内心感知天际间的一道道闪电
流失的思绪蓦然返回
水在泥土预设离席的裂痕
西斜的远方,日子终究遗落在一旁

千年一渡,姚江的云雨东去
五更的鼓声远去,隔着云烟
青山有意,流水终究无痕
那一艘渡船已经远去
两岸惟有苍茫

 

 

海岸(1965- ),诗人,翻译家,学者。浙江台州人,八十年代初就读于杭州大学外文系,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与翻译,八十年代后期就读于上海医科大学研究生院,现为复旦大学外文学院/医学院《英汉医学大词典》主编,兼香港《当代诗坛》(汉英双语版)副主编。著有《挽歌》(长诗,2012),译有《狄兰•托马斯诗选》(2014),编有《中西诗歌翻译百年论集》(2007)、《中国当代诗歌前浪》(欧洲/青海,2009)等。2014年10月海岸三十年诗歌翻译/创作手稿应约入藏上海图书馆中国文化名人手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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