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描写了作者在文革中的一个场景片段。就像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切片,却传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而尤为难得的是作者独特的语言风格,特别推荐。

 

一九七零年春天,正值文化大革命如日中天的年代。

那时,那个男孩的年纪尚小,刚满六岁半。然而,发生在那年四月里的故事,却因事件的主人公死了,更因为故世的那个老人,就是他亲生的外祖父,从而使这一事历,在他的脑海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可以这么说,那场四月天的不幸,应该作为他人生道路的真实开始。

早在此事发生一年前,他的父母从东北哈尔滨,迁移到这家新近成立,建在陕北黄土高原上一处深山沟里的航空研究所工作。他的父亲,是个典型的只专不红的知识分子。作为家里的先头兵,父亲到此数月后,便被派往山东一个农场接受劳动锻炼。 他的母亲是位医生,跟随着父亲搬迁至此。母亲来此报到工作前,又绕道先去上海祖母家,将寄养在祖母处的他接上,一同来到这里。

记得第一次跟随母亲,抵达这片偏僻的山沟,景象十分凄凉。从省城西安火车站,搭上省内火车北行,到达耀县县城,又从耀县县城,乘坐长途公共汽车,驰经蜿蜒曲折的山路,来到这个一贫如洗的陕北山沟,历时大半天。下了汽车,四望环绕研究所院内几处平房砖楼的山坡地上,一片黄土秃石,破败匮陋的荒芜样子,母亲极其失望。但是,在那个革命年代,她无力改变既定命运,一切都由不得自己。

这家航空研究所,地处一个狭长的山沟内,两山之间的空间,宽窄不一。顺着研究所居地对面山脚下的土石,流淌一条水流浅浅的小河,冬天里雪寒霜冽,河水结成坚实的冰床,人们可以在上面溜冰和撬板滑雪。夏季里,两边山岭上则依然草木稀疏,枯燥乏味的景观比比皆是。这家研究所的驻地,基本占据了整个山沟,所内职工家属约计千把人。研究所的建筑区域分为两大块,工作区建在山沟里面,生活区集中于山沟入口处,两区中间由一条水泥马路连接,马路区段足有一公里以上。他和母亲刚到这里时,因所内家属区房子还未建好,母子俩先在位于工作区与生活区的中间段,一座凿于半山坡的土塬子上,泥墙木窗构造的窑洞里,蛰居了一阵,后来才搬到,新竣工的家属区砖垒平房中住下。

到此不久后,已经怀孕的母亲,即近产期。一九六九年初夏,母亲又带他返回上海,生下一个小妹妹。等到小妹妹满月,母亲的产假期满,面对父亲仍在山东农场锻炼,母亲自己又将因工作繁忙,而无暇顾及家务,以及育养小妹妹的前景,身为外祖父母独生女儿的母亲,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将年届七旬,已是身老体衰的外祖父,同其时正躺于床榻上,患有半身不遂疾病的外祖母分开,把外祖父和两个孩子一起,带回到那个荒僻的山沟,藉以暂度难关。

外祖父随同女儿和外孙儿女们,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上海祖居,迁移至千里迢迢之外,这片石不遮天的大西北土山沟里。不曾想,慈祥的外祖父,还未将抚养外孙儿女们的责任完全担当起来,来此月把日子即病倒卧床,后被母亲带去省城西安的大医院诊断,经医院确诊,外祖父患了肺癌,而且已是癌症晚期。

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恶讯,母亲束手无策,欲哭无泪。尤为残忍的是,当时尚无化疗医药设备,母亲身为医生,对外祖父的病症全无医治的办法,而且,外祖父病体缠身,已无法送返上海调养,唯有卧榻于此,勉为其难地在母亲身边,就近照料。

在远离城镇的黄土山沟度日,又当那个物质奇缺的动乱年代,生活中的匮乏自不必多提。好在他的母亲是位医生,在研究所医院工作,时常有山民上门寻医就诊,顺带送些禽肉鸡蛋作为答礼,多少给缺肉少菜的日常生活,增添一些可口食物和营养补给。

他随母亲一起,连同外祖父和小妹妹,合住在家属院中一排平房里。他们家的房子由两个房间组成,面积很小。房子里面的房间是卧室,他同母亲和小妹妹共住,外面的房间相对更小些。房子的门口,直对一个依墙摆放的矮方木桌,是全家人吃饭的饭桌,木桌背面正对里间的房门,靠着里间房门的墙边,搁着烧饭取暖的煤炉;家门进口的左边墙上有一扇窗子,窗下即是一张紧挨白色的泥灰墙,安置的单人木床,外祖父日夜躺在床上,日常起居饮食已不能自理。

那段非常的岁月,他记得最清楚的事情,还数其时正当文革运动蓬勃展开,革命大批判进行得热火朝天,母亲在完成份内的医生职责之外,又经常加班学习,开会听文件,常常夜半方才回家。由于他年龄尚小,终日无人管束,四处悠哉游哉,除了每日与外祖父做伴,兼顾关照一下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生活中的五色十相,就象山沟里未经污染的苍蓝天空,分外平泊和安宁。

那个四月天的上午,陕北的山沟仍旧注满寒意,天空中的日光很不明朗,目视间的景象,十分苍白灰蒙。那天一清早,母亲单位的大部分员工,都协同研究所其他成员一道,结队乘坐所内卡车,前往县城集会游行,庆祝伟大领袖的最新指示去了。当天,母亲与另外两位同事,留守医院值班。早晨上班时,院内寂无人声,值班人员闲来无事,母亲便和她的同事们一起,蹲在医院院子里的空地上,用手拔除陈年杂草,其时,他亦伴随母亲左右,权作除草队中的一员。

一个上午,人心都十分懒散,时间也过得极其缓慢。将近十点钟的光景,母亲觉得光靠双手拔草太过费力,随口吩咐就近蹲坐草地上的他,回家取把铁铲,便于更好地锄草。听从母亲的吩咐,他起身回家。从医院到家的路程并不长,但要穿过两栋并列的平房,或许因为他其时尚小,加之居住区内雀无人迹,那段回家的路程,象是化了很长时间。

登上医院外面的坡道石阶,他象梦游似的,独自穿过几片投在地面上,拖长的平房影子,蹑手蹑脚地前行回家。到了家门口,他不自觉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只觉天上光华绵薄,昏蒙的光线,淋洒着家门前一株瘦小的杨树叶子,呈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景象。

他推门而入,简陋又窄小的房间里光线灰暗,室内飘散一股从墙角取暖用的煤炉中,泄溢出来的淡淡煤烟味。外祖父正躺在门边窗下的木床上,闭目养神。

听到开门的声音,外祖父睁开眼睛,脸上充满慈祥笑意,侧目朝他望了望,但并未说话。他也未觉察任何异样,进屋后关上房门,先向外祖父问了好,随又走到放置煤炉边的橱柜前,拿起柜面上的水杯,给自己倒了碗凉水解渴,同时转头对着外祖父,一腔童音地轻声问道:

“公公,要水喝么?”

没有回答,外祖父只是微微摇摇头,脸上依然充满慈爱的笑意。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喝尽碗中的水,又吃了一小片白面烤的饼子,伸手从煤炉背端的挂钩上,取下家里唯一的小铁铲,拿在右手上,准备出门。就当他推门而出,又折身关门之际,他的目光与外祖父的目光相遇。那一刻,除去浑身莫名地微微一颤,他并未感到任何异样。那时,他还不懂生死的道理,也没有潜思臆想的经验意识,即使是最不寻常的生活事例,在他的心目中,亦未留存点滴异样的幻觉影子。直到许多年后,他长大成人,外祖父盯视他的目光,才又再次浮现于他的脑海,并使他终于明白了,他那刻身心颤抖的内在原因。当时,外祖父对他的至切盯视,在生与死的界线上,逾越了时空隔距。那种沉切的生之渴望,和对死亡的深刻畏惧,那种萦绕心底的灵魂欲放与将熄,无论怎样加倍解释,都象一个多维轴面的极点,覆罩了一个生存的宿影。

回到医院的院子里,继续帮着母亲锄草。到了中午下班时,他又跟随母亲,一道回家午休。

当他和母亲,一同回到简朴的家居时,发现外祖父已经与世别辞。

突然丧失了亲生父亲,年届三十岁的母亲,止不住嚎啕痛哭。研究所的职工家属们,尚未从县城庆典返回,单位住宅区内阒无人影。慌乱之中,母亲将外祖父身上的衣裤换过,并用一整块白布床单,从头到脚把外祖父的身体盖起,随即忙着外出找车,准备将外祖父的遗体,送往省城火葬场火化。临出门前,母亲又恐怕他饿着,为他弄了一点简便午餐,留他一个人在家,坐在小餐桌旁用餐。

那是奇异的一幕。四月正午的苍凉日光,从窗帘间朦胧地透进屋里,在罩了白布的外祖父躯体上,投下许多凹凸不平的影子。敞开的屋门外,一片房檐的阴影,铺展在灰砖地上,再往外则是两排平房间坦裸的泥土空地。那阵刻,四周安静极了,也寂谧极了,偌大的空间中,唯有他一人,孤零地面对着房门,端坐于墙边矮小的木桌前,一边用着汤匙,一匙一匙地断续食用午餐,一边又不时扭转脸庞,凝望平躺墙沿木床上,刚刚过世的外祖父遗体。在相隔不到两米的空距间,他睁大一双惊异又清亮的乌黑眼睛,顾视并研究罩了白布,纹丝不动的外祖父躯体,连同外祖父身上,那些随着光照,不时游移沉潜的光影亮斑与阴翳。

有一个瞬间,他的目光变得不确实起来,仿佛被日光缩短的木桌与木床距离,将他和外祖父两人万分靠拢地拉近。两者的物象实体,似乎也在声息地延续间,将一个新颖童年和一个方死的老人,交叉着重叠,并于日光的辉映下,圈出一片互通的心感区域。他的脉搏律动,拍合着几近屏息的呼吸气韵,如同一只飞虫,蝉翼那片光与色融合的空间,亲近一种存在,久久远远地无以遏止。

他在木桌前定坐良久,几乎忘却了时间。忽然,屋外传来疏落人声,首批前往县城集会的人,乘车回来了。接着,就是一串由远至近的脚步声,不待他缓过劲来,母亲已带着两位同事,出现在家门口。众人前后呼拥地,将外祖父的遗体,搬上一部停靠门外,母亲医院专用的救护车。之后,一分钟也不敢耽搁,就在当天下午,驱车前往省城火葬场。

载着外祖父遗体的救护车,在黄土山沟中的泥石路上颠簸长行,不知转过了多少道山谷坡梁。他和母亲一起,随车为外祖父送葬,三百多里的路程中,他一次也没有吭声。一路上,天空中阴云蔽日,雨前的风声时弱时急。当救护车马不停蹄,终于抵达西安市郊的火葬场时,已是幕色沉垂的夜晚。火葬场门口黑灯瞎火,院内湿地泥泞不堪。

他们一行到达后,母亲与随行同事,下车去火葬场内,办理外祖父的火化手续,他则留守车中等候。不一会,几个身穿白衣,目无表情的男人,推着一辆平板车,从火葬场的仓房出来,走到停放院内的救护车前,将外祖父的遗体搬上平板车。在他和母亲的目光尾随下,平板车消失在一座阴晦的平房后面。其时,望着外祖父的遗体远去,他感到无比疲倦,身心沉落进一种恐怖之中,目之所及的物像,都在火葬场的阴湿夜空,演化得不尽清明了。

然而,让人纳罕的是,在整个事记中,他一直没有哭泣。直到返回山沟的家居,他才恍然大悟一般,从此噩梦不断,时常在夜半里,惊叫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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