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是中国抗日战争最为险恶的时期,然而,纵使万般艰难困苦,中国政府毅然抽调兵力西攻滇缅,打破日军“绝对防卫圈”, 有力地配合、支援了盟军在太平洋地区的作战,使日冠战略意图完全落空,为世界反法斯战争做出卓越贡献。可是,就在这关键性时刻,作为盟友的苏联却从背后给中国捅上一刀。这一年8月,伊犁、塔城、阿山三个专区爆发叛乱,苏联内务人民委员贝里亚亲自坐镇阿拉木图,指挥大批经苏联训练特种作战战术的突厥极端分子越过国境进入暴动地区,直接参与叛乱,企图分裂中国,建立所谓的“东突厥斯坦共和国”。

最初,突厥叛匪乘中国军队在伊犁河谷兵力空虚,一度攻占喀什河畔的尼勒克。国民政府急令朱绍良接替盛世才,调遣内地国军西进平叛,一举击败了突厥叛军。我要讲的故事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展开的。这个故事里的维族小姑娘伊丽娜为保证国家统一,为保卫国家财产,和她心爱的赛虎,在万古荒原,与叛匪巧妙周旋,斗智斗勇,展开殊死搏斗……

 

  • 捡回一只狼崽子

 

伊丽娜世代居住在玛纳斯河畔的柽柳铺。每年五月,村里村外开满粉红色细小的柽柳花,繁密的花朵如一片轻俏的粉红薄雾笼罩着村落,十分美丽。小姑娘从十岁起,便随着父亲奥什迪克放牧,学会所有的牧放技艺;到十六岁,已经能够挽弓骑马在村子附近单独放羊了。

这天傍晚,伊丽娜骑马赶着羊群回家,发现村口红柳丛里有头大灰狼神色仓皇,犹豫踟蹰,同时乜斜两眼窥测她的动静。伊丽娜拇指食指含在口里打声胡哨,老牧羊犬狂吠着扑向大灰狼。伊丽娜从肩上取下桑弧弓,抽出一支挎在腰间皮囊里的雁翎箭,弯弓搭箭,正要瞄准射出,却为大灰狼瞟见,慌忙夹着尾巴一瘸一瘸逃之夭夭。瞧大灰狼这付狼狈劲头,小姑娘不由开心笑了。瞅它跑好远,还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的样子,猜想必定有什么名堂。她跳下马,朝四周细细搜寻一番,果然,循着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嗷嗷声,发现红柳丛中匍匐着一只受伤的灰色小狗娃。小家伙瑟瑟发抖,血和毛凝结成块,奄奄一息。伊丽娜瞧这可怜的小东西,好不心疼,蹲下身,用手抚摸它,问,你怎么躺在这里?瞧刚才多危险呀,差点给那大灰狼当了晚餐。你妈妈呢?小灰狗嗷了两声,似乎回答她,妈妈丢下我了啊!随着这两声,伊丽娜看它眼里好像闪着泪光,心里越发充满怜爱,决定收养这个小家伙,说,好吧,妈妈不要你,让姐姐照料你吧。小灰狗咧嘴嗷了一声,仿佛笑着感谢她。伊丽娜说,你既同意了,以后就是我们家里一员。这时,老牧羊犬哼哼唧唧,显得很不高兴。伊丽娜嗔它一眼,说,怎么啦,狗东西,你吃醋了?要知道,你老了,得培养接班的了啊。别瞧它现在站都站不稳,将来必定出落成小老虎一样健壮呢。对,小家伙,以后你就叫“赛虎”吧。

伊丽娜抱着小灰狗回家,向阿大讲了营救它的经过。奥什迪克赞扬道,好女儿,你像你阿妈一样,心地真善良!真主会保佑你的。

就这样,赛虎成了伊丽娜家一员。

大灰狼那天虽说被伊丽娜赶跑,想必念念不忘这顿美食,以后又偷偷来过几次。有一回,竟然白天里大着胆子闯进村里,东闻西嗅,四处寻找。奥什迪克和村民朝大灰狼头顶放了一阵排子枪,唬得它一瘸一拐,拖着尾巴,翻着筋斗落荒而逃,再也不敢来闹腾了。

赛虎伤势挺重。伊丽娜天天用盐水给它洗伤口,敷上箭疮药,包扎得妥妥贴贴,安置在软和的芨芨草垫子上躺卧着;然后,一勺一勺地给它喂羊奶,喂奶酪。老牧羊犬瞧赛虎受到如此优待,大约忌妒,见了它就愠怒地咿唔。伊丽娜嘟起嘴,跺脚骂老牧羊犬不懂事,犯红眼病,狗肚鸡肠。遭到训斥,老牧羊犬垂头丧气,夹起尾巴,悻悻而去。

在伊丽娜悉心照料下,不过半个月,赛虎康复了,显得活泼而敏捷。伊丽娜走到哪里跟随到哪里,很依恋她。村里人都夸赛虎乖巧。不过,人们发现这小狗娃很淘气,忒喜欢追咬鸡儿羊羔。有天,赛虎竟咬死邻居买买提大哥的大白兔。买买提气疯了,操起草叉撵了好几圈,终于将赛虎逼到干草垛里抓住了。买买提拎起赛虎审视好一会,惊叫起来:“真主保佑!伊丽娜,你捡的哪是什么狗娃,是只小狼崽啊!”伊丽娜闻声上前一把夺过来,抱在怀里辩白道:“谁说它是狼崽,分明是只聪明、漂亮的小公狗呢!”买买提大声喊开了:“你瞧那耳朵,那嘴,那牙,还有尾巴老拖着……”奥什迪克从屋里跑出来,近前瞅瞅:“可不是!伊丽娜,你真是引狼入室啊,赶紧打死了!”说着,抓过赛虎往地上一摔。赛虎四脚朝天,嗷嗷惨叫,瞟见奥什迪克去拿买买提手里草叉,翻身爬起,躲到伊丽娜身边;眼看叉子戳过来,伊丽娜用手一扒,草叉划破她手指,血流如注。小姑娘忍着疼痛,趴在赛虎身上护着,眼里涌出泪水:“阿大,是狼崽我也要养着它!”奥什迪克跺着脚说:“什么不好养,要养只狼崽!瞧它野性不改,会祸害人的呀!”伊丽娜坚定不移地:“你不是讲过,狗就是狼驯养成的?内地人的宠物是金鱼鸟儿,波斯猫哈叭狗,咱大漠人的宠物就是狼!”

买买提心里一直暗暗爱着伊丽娜,也帮着姑娘讲情:“大叔,既然伊丽娜喜欢它,先留着看看吧!”奥什迪克的妻子去世得很早,十多年来,他与这独生女儿相依为命,格外宠爱,听买买提劝阻,他不由叹口气,将草叉一丢,警告道:“但是,你得看住它,再不能祸害村里家畜家禽,不然,只有打死了!”

伊丽娜担心赛虎的顽皮招来杀身之祸,常将鸡呀兔呀羊羔呀,放在它面前测试。如果赛虎呲牙咧嘴,就大声训斥,揪它耳朵;如果它伸舌头舔舔,或者用脸颊亲亲这些小动物,表示友好,伊丽娜就奖它一块肉干,一口奶酪。经过这番训练,赛虎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与遍地行走的家禽家畜和睦相处。老牧羊犬也对赛虎改变态度,得空就与小伙伴扑腾翻滚嬉闹玩耍,亲密无间。外出放牧,还领着赛虎驱赶守护羊群,仿佛真在培养它接自己的班呢。

冬天里最后一场雪下过,老牧羊犬走完生命历程。伊丽娜十分伤心,把它埋在屋后胡杨树下。赛虎一连几天,没精打采,卧在狗儿坟前呜咽不已。买买提瞧赛虎这般有情有义,惊叹道:“除真主外,别无神灵!只有万能的真主才可以把狼子野心变成晶莹的红宝石啊!”

 

  • 可怕的萨里布兰

 

为执行国民政府“对日作战防御、持久的国防计划”,有关部门将农牧产品对外贸易实行统购统销,以换回大量的军火和工农业发展的必须物质。这样,国家对羊毛和皮革的需求激增,牧民养羊更赚钱。开春,牧区家家增加了羊儿放养数目。草场自然紧张。奥迪什克当上村长,公务繁忙,放牧事儿主要落在姑娘身上。伊丽娜从不与人争地盘,总是赶着羊群去边远的草场。

这年,伊丽娜已打起十七根小辫,歪戴绣花四楞小帽,连衣裙套上黑金丝绒背心,脚蹬皮靴,亭亭玉立,像朵雪莲花。她骑匹大白马,斜背桑弧牛筋弓、雁翎箭,英姿飒爽。从小,奥什迪克把她当男孩养育,教她骑射。伊丽娜的枪法和箭法都很准。有次,她一箭射落天上两只飞过的野鸭。不过,她带上弓箭不仅为狩猎防身,更主要是为显出英武形象。赛虎跑前跑后撒欢,昂起头,高及马背。姑娘暗暗赞许:真是匹健壮的小公狼啊!

奥什迪克听说伊丽娜准备去更远的草场放牧,特地要她带只朱砂眼小白鸽揣在怀里,叮嘱道,遇上紧急情况,让它给我捎信。在广袤的大漠,鸽子是可靠的信使呢!

伊丽娜骑着大白马,马后驮起两个大行囊,行囊里面装着干粮、日用品。就这样,她和赛虎出发了。

宽阔的玛纳斯河长满高大的胡杨树,河水呈灰绿色,像光洁的绸缎轻轻抖动。河面不时掠过箭一般飞驶、胡杨木刳成的打鱼人的独木舟。丛林处隐现维语称为“特玛”、用泥巴芦苇糊成的小屋,那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住处。

玛纳斯河流域的草场,有时并不依傍河流,并且,草场之间每每隔着戈壁沙漠。沙漠寸草不生,随处耸立枯死的胡杨树。波浪般黄色沙丘一望无际,显现巨大的荒凉和无尽的恐怖。但是,伊丽娜自幼熟识路径,来去自如,毫不畏怯。这天,绕过一带沙丘,穿过几丛胡杨枯树林,她就找到了一片丰茂的草场。

伊丽娜牧羊,时刻注意着四周的情况,不只是提防有狼偷袭羊群,还因为阿大那晚带回一张通缉令,对她讲起一件事儿:叛匪攻占尼勒克时,抢走银行大量现钞。国军收复尼勒克后,有两个匪首携款潜逃,据悉,有可能朝西奔往伊宁。由于国军切断尼勒克与伊宁联系,更可能沿玛纳斯河流域往塔城逃窜……伊丽娜想到这事,摸摸赛虎颈项:“遇上叛匪,我俩将他们抓起来,行吗?”在姑娘心目中,小公狼早不是野物,而是灵性十足的伙伴。

赛虎打个呵欠,舌头依次舔舔牙齿,露出不值一提又跃跃欲试的派头,底气十足。

太阳西斜,伊丽娜赶着羊群跨越沙漠回家。忽然,天色陡地变得浑沌,十分闷热。伊丽娜勒住马四处眺望。天越来越暗,远方还传来闷雷般隆隆声,不由惊叫道:“萨里布兰!”她明白刮起了黄风暴,加紧驱赶羊群。但羊群畏缩不前,挤作一团。赛虎也烦躁不安。伊丽娜更是焦急,因为阿大再三叮嘱,再晚也不能在外面过夜的。

风呼啸起来,飞沙走石。一群野骆驼奋蹄跑过,随后,是群挟风飘去的羚羊,紧接着有几匹野马奔驰着。大白马咴咴地嘶叫,口吐白沫,尾巴直甩,四脚踢踏。伊丽娜看出这畜牲已经发情,见了野生异性格外亢奋。她勒紧马嚼,挥手示意赛虎逼住仓皇四奔的羊群。这刻,有条大灰狼拖着尾巴逃窜过来。大灰狼腿儿有点瘸,瞥见恁多肥羊子,眼里闪出贪婪。但并未停步。尽管这样,赛虎不高兴了,“嗷”地一声发出警告。不想,大灰狼听了,竟朝赛虎跑了两步,朝后看看,大概萨里布兰实在可怕,略微踌躇,箭一般逃之夭夭!

伊丽娜十岁那年,同父亲遭遇过一次“萨里布兰”,她同阿大伏在地上,只见一只野骆驼被风卷起,如胡杨树叶在空中旋转,霎时无影无踪。此时,眼看黄风暴逼近,她赶紧将羊群赶到一座大沙丘下躲避。姑娘刚跳下马,趴倒在地,天蓦然黑下来,只听见耳际呼地一声,脊背如万千霰弹射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像有块又湿又热的毛巾揩拭她脸蛋。伊丽娜醒过来,下意识擦擦眼睛,坐起一看,风暴已经然过去,天又亮了,是赛虎蹲在身旁舔她脸蛋。几十只羊儿围住她,咩咩叫唤,仿佛向她问安。可是,大白马不见了。这该死的畜牲,肯定趁乱跑去寻找它的野生异性去了!行囊里干粮、饮水、一应日用品都给驮走了。伊丽娜怏怏不乐。当她瞟见右边几十丈高的沙丘被黄风暴夷为马鞍形,又庆幸自已大难不死。伊丽娜只好凭感觉徒步驱赶羊群回柽柳铺。天亮时,她发觉迷了路。情势很严峻。找不到正确路径,她和羊群会干渴而死,葬身沙海。她放出小白鸽报信。哪知,鸽子刚起飞,半空中飙出一只兀鹰,将小白鸽抓住。姑娘慌忙弯弓搭箭射向兀鹰。雁翎箭射中那猛禽翅膀,惊得它爪子一松,放了小白鸽。斜着身子如断尾风筝飘荡而去。小白鸽虽然逃脱兀鹰利爪,受到重创,坠落沙地,扑楞两下,伸伸腿,死掉了。

寻求家里援助的路子堵绝,只有自己靠自己了。伊丽娜琢磨一会,决定朝着太阳走。走没多久,果然看到记忆中的高台。那次,她同父亲遭遇“萨里布兰”,就是沿着高台南边的小河走回柽柳铺。但是,她没料到,严重的沙漠化使地形大变。高台几乎变成沙丘,小河不复存在。她越走离家越远,不知不觉进入大漠腹地。太阳烤得她喘不过气来,眼里直冒金花。她几次用雁翎箭掘井找水,没找到一滴水;终于忍不住剌穿一只大公羊颈脖,抱起吸吮羊血。赛虎虽然干渴得伸出长长的舌头,大约严守女主人昔日教育,拉它也不肯舔羊血。羊血并不解渴。伊丽娜嘴里仍干得厉害。她高一脚,低一脚,神智恍惚,连羊儿也顾不上照应,全凭赛虎驱赶。最后,到底支撑不住,腿一软,栽倒沙砾里了。

迷迷糊糊中,伊丽娜感觉有排细剌扎脸,痒痒地,头一转动,却疼得她打个激凌;睁眼一看,面前有棵仙人掌,赛虎眼里闪光,满含期待地望着她。她明白是它找来这多浆植物,想抓起吃了,手却不听使唤。赛虎衔起仙人掌喂进她嘴里。汁浆流进喉咙,注入全身。她精神为之一振,顾不得剌儿扎嘴,大口大口吞咽咀嚼。吃罢仙人掌,她体力恢复了,不由记起羊群,支撑起身子四顾寻找。小公狼看懂女主人的担心,朝左边戈壁碛石处吠叫着。原来,它已将羊儿赶到那边仙人掌丛中尽情啃啮呢!

天又黑了,伊丽娜决定不再瞎走瞎闯,思忖怎样脱险。月亮升起时,小姑娘终于辨明方位,当赛虎踅近前,把头拱进她怀里,伊丽娜忽然想出一个办法。她揽住小毛驴一样的公狼,拍拍它颈项,往东一指,又拍拍它屁股,双手一推。赛虎似乎懂了,跳跃三箭步,迈着碎步朝东奔。走不多远,回头瞅瞅,似有不舍,见女主人挥动手臂,终于撒腿消失在夜暗里了。

赛虎走后,伊丽娜拢了几抱干枯胡杨枝,搓着箭杆钻木取火,边搓边吹,燃起一堆篝火。羊群咩咩地围在篝火四周。整日的紧张劳累让姑娘在柔软羊毛堆里睡着了。

伊丽娜梦见阿妈叹息她孤独无助,她还没来及向阿妈问候,一个壮伟汉子上前献殷勤:“伊丽娜,你不会孤单,孜克鲁随时听你使唤!”这时,买买提推开孜克鲁,扶起姑娘:“别听他花言巧语!”……

伊丽娜不由一惊,睁开眼时,赛虎正用双爪搭着她肩膀,周围站满打手电、举火把,提灯笼的乡亲。奥什迪克高兴地告诉女儿:“是聪明的赛虎领我们找到你的啊!”

伊丽娜骄傲地嗔阿大一句:“幸亏我喂养了它吧!”这话让所有人开心地笑了。赛虎却摇摇头,偏过脸儿,显出羞涩,仿佛表示谦逊。

买买提双手合什叹息道:“真主保佑!善良的人在洪水滔天时也会遇上努哈的!”努哈是维族的护佑神。

 

  • 神秘的过路人

 

经过这次大漠历险,奥什迪克确认女儿和赛虎有独挡一面的能力,朗声夸奖道:“经过沙暴的胡杨才能成材。行哪,伊丽娜,带上赛虎,你们还可以朝北寻找新草场。”听阿大把自己当大人一样看待,她心里暗暗高兴,嘴上却故意说,太走远了,晚上赶不回家呀!奥什迪克笑笑,你不是已经在外面过了一夜的么?真赶不回,我允许你在羊群里睡懒觉,让赛虎给我报信就是了。你跑去跑来太辛苦,羊儿也不上膘呢!能在外过夜才算真正牧民。伊丽娜做个怪相笑了,回答:阿大放心。赛虎,赛虎,赛过老虎。有它做伴,遇上狼群也不怕啊!

伊丽娜远出放牧,奥什迪克专门给她添置一顶好帐篷,一只夜间也能识路飞行、称作“夜明珠”的信鸽;还挑了匹灰色骟马给女儿当坐骑,说:“骟马好支使。”说着,玩笑道:“马儿和人一样,不安分就靠不住,要不得!”姑娘脸儿腾地红了。知道父亲不喜欢孜克鲁,喜欢买买提。但孜克鲁又聪明又骠悍,是方圆百里的美男子。他常来往于伊宁塔城之间,声称做着大买卖,穿戴光鲜,出手阔绰,是姑娘们眼中的白马王子。即使这样,前不久,伊丽娜拒绝了他的求婚。她并非不喜欢他,只觉得这人太油滑,还要看段时间才能决定。

这天,伊丽娜选择一块离家更远的草场。绕过一带沙丘,穿过一片胡杨枯树林,再翻过一道沙碛山,下午,她终于选择好一块草场。她让赛虎站在高处守望羊群,自家在柽柳林边割草。青草晒干驮回家上垛,可供羊儿过冬呢。她正奋力割草,听见赛虎望着南边短促嗷叫,知道有陌生人过来了,于是爬上一棵歪脖子柽柳,手搭凉棚朝远处眺望。尘埃飞扬中,有两匹马飞奔而来。白马坐个大胖子,马后驮口黑箱子;黄马骑个精瘦子,胸前挂只望远镜。两匹马一会工夫跑近前。胖子瞅见伊丽娜眼睛一亮,一双色迷迷的眼尽在姑娘脸上、胸脯上乱打转。伊丽娜皱皱眉,厌恶地偏过脸。瘦子倒很和气,坐在马上,朝她扪胸躬身带笑问道,请问姑娘,你知不知道孜克鲁住在哪里?伊丽娜躲着胖子刀子般眼光,往东南一指,说:“寻到野驴泉就是了。”瘦子道声谢谢,对同伴打招呼:“赶紧朝东南去吧。”说时,策马就走。胖子就像没听见招呼,抖动缰绳,驱马逼近伊丽娜,盯着她一动不动。瘦子连声催他快走啊,胖子也不理。赛虎早踅到女主人身旁观察动静,见胖子态度轻佻,不怀好意,它不耐烦了,仰天长嗥一声。嗥声震得柽柳叶直颤,让白马顿时认出眼前站立着的是头健壮的公狼,惊得长啸一声,前蹄腾空立起,将胖子和黑手提箱掀翻在地。箱子跌开,里面装满百元大钞,草地上还散落十几扎。瘦子恼怒地申斥道,你他妈发什么呆,找死?胖子在瘦子斥骂中手忙脚乱地收拾钞票,塞进箱子,抱起箱子挎上马,同瘦子纵马急驰而去……

两个神秘的过路人引起姑娘满腹狐疑:箱子里装这多钱,莫非是通缉的匪首?这两人有点像通缉令上描述的长相,又不太像;听说孜克鲁神通广大,常同内地皮毛商做买卖,如果收购皮毛,带上大宗款子也不为奇。但是,现在羊儿正换毛,不是收购皮毛季节呀!她几次想写上心里疑惑,放出信鸽,给阿大报信。信写好,想想,又揣起了。担心弄错,耽搁父亲时间,还会惹人笑话。反正认识孜克鲁,总问得清楚的。她七想八想,心绪烦乱,草也懒割了,去柽柳林后的湖中打水,架起火堆打理晚餐。前年,柽柳林后还是低洼砂碛地,人称流沙河。玛纳斯河朝南一滚,归复千年古道。去年,低洼地就成为一片汪洋的大湖了。芦苇、菖蒲、红柳、胡杨、柽柳和杂草灌木,变戏法般在湖畔冒了出来。一片清凉,一片翠绿。伊丽娜就爱大漠这般神奇和美丽。孜克鲁许诺带她去伊犁迪化,把那些城市吹得如何如何车水马龙,繁华似锦,她才不稀罕呢!

晚餐时,伊丽娜因为白天的事儿,心神不定,喝两口奶酪就放下了,漫不经心地拨拉炭火,手中棒儿插在火堆中烧着了也没发觉;赛虎胃口倒很好,摇头摆耳地咀嚼肉干,津津有味。它的贪嘴犯下大错误。当伊丽娜听见一阵异样动静,抬头间,三骑人马已围定她。除了下午两个神秘的过路人,还有孜克鲁。三个人居心叵测地朝她阴笑着,这让伊丽娜打个寒噤,想站起,却被胖子用马鞭将她肩膀一按,让她坐下了。

孜克鲁首先跳下马,抓住赛虎颈项上皮圈。大约见是熟人,赛虎还摇头摆尾表示欢迎呢。伊丽娜正要问他干啥,孜克鲁已经用牛皮绳把小公狼系在灰骟马的拴马桩上了。

胖子冷笑着:“小姑娘,既然你发现我们的秘密,就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上前搂抱伊丽娜。孜克鲁愠怒地推开胖子:“滚开,像石头滚到一边去,别动她。我对你们说过要同她结婚的呀。”

伊丽娜噘起嘴,给孜克鲁一个冷脊梁,说:“你同这种人打交道,我永远不会答应你!”瘦子从中化解:“既是孜克鲁兄弟意中人,不可失礼啊!”说着,颇显幽默地指指低沉咆哮的赛虎:“你看,牧羊犬在抗议呢!”说毕,为自已的俏皮话笑了。

伊丽娜这下全看清了。瘦子仰天奸笑时,露出下巴上葡萄大长毛的疣子,正是通缉令上点明的特征。她高声叫道:“孜克鲁,这两人就是通缉的叛匪头领啊。抓住他们,我会答应你的求婚!”孜克鲁耸耸肩,做个怪相:“叛匪又怎样?我马上发财了。有钱还弄不上漂亮姑娘,你许诺我的婚事能值几个钱?!”

伊丽娜跺脚诅咒道:“你同叛匪来往,真主不会铙恕你的!”

胖子掏出枪凶狠地威吓道:“你再骂我们是匪徒,我就毙了你!”

孜克鲁推开胖子的枪,提过她的行囊,伊丽娜想抢过来,却被胖子和瘦子一左一右架住不得动弹。孜克鲁从行囊里掏出绳索把伊丽娜捆了,用指头挑挑她的下巴淫荡地说:“你不同意与我结婚也行,不过,我还是要把你带在路上玩一阵。今晚就委屈你了。”伊丽娜要踢他一脚,倒被两叛匪推倒在地。孜克鲁从行囊里拿出肉干、面饼、葡萄干、奶酪;瘦子则从自已马背搭裢里拎出三瓶白酒。三个家伙一人拎一瓶白酒,咬开瓶盖,开怀畅饮,围着火堆谈笑风生。胖子说,那天,眼看顶不住了,不等国民党的军队进尼勒克,老子抢先提了箱子里的钱溜出城……瘦子哼一声,幸亏老子反应快,没往伊宁跑吧!孜克鲁说,好,单看兄弟在大漠中寻找路径,领你俩去苏联享受了。

三个家伙闹腾大半夜,最后全醉熏熏地睡过去。

伊丽娜见他们睡死了,想抓住机会逃跑,可是,被捆住的手脚不能动弹,便嘟起嘴,无声地向赛虎发指令。赛虎领会女主人的意思,三下五除二啃断系它的牛皮绳子,悄没声息地跑过来咬断女主人手腕上苎麻索。伊丽娜腾出手,飞快解开捆脚的绳索;这当口,赛虎从帐篷里衔来她的弓箭。伊丽娜一手拎弓箭,一手提了瘦子身旁钱箱,不料,牵马时,一时慌乱,腿儿绊到瘦子胳膊,瘦子惊醒了,一边叫喊,你想逃跑呀?一边伸手抓她。伊丽娜只得赶紧闪身隐入夜暗里,跌跌撞撞,一路徒步狂奔。

伊丽娜带赛虎跑了一阵,只听见后面人喊马嘶,响起杂乱枪声,接着,是一片死寂……

 

  • 奇特的独木舟

 

大漠的夜空像块硕大无朋的暗兰色玻璃。星星仿佛无数晶莹的钻石熠熠闪光,又似数不清的诡秘眨动的眼睛。一波接一波的沙丘黑黢黢,如巨大剪影,给人强烈压抑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啊!

伊丽娜背着弓箭,提着手提箱,带赛虎慌不择路地跑了一夜。天蒙蒙亮了,她竖耳听听,除了自己在沙砾地里喳喳脚步声,再没别的声音,明白已摆脱三个坏蛋的追杀。于是,喘口气,站下来,估量逃到什么地方了。忽然,她隐隐约约听见羊儿的咩咩叫声,接着,一眼瞥见那棵熟悉的歪脖子柽柳,这才发觉,不过打了个转转,又回到原地。赛虎衔来半截捆过她的苎麻绳,放在她面前,似乎提醒女主人隔夜的噩梦,又像警戒她身处危境。但伊丽娜很镇静。料想歹徒必定去了远方追寻她。这儿暂时还应是安全的。

这时,羊群像奔涌的白云朝她跑过来。尽管她清楚,羊群是家里仅有的衣食来源,一年的希望。此刻,顾不得了。满满一箱百元钞票,可是国家财产,再也不能落入叛匪手中啊!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将羊群赶到附近一处三面环绕沙丘、长有稀疏草茎的一个“窝窝”里,拔来灰骟马的拴马桩,栽在“窝窝口”,再用苎麻绳子将“头羊”系好,拴在桩上。只要头羊不乱跑,羊群就会聚在窝窝里。等归还国家财产,再同阿大找回羊群也不迟。

安置好羊群,她便急步往柽柳铺赶,一心早点通报阿大,让他领着警察捉住三个坏蛋。不知是慌忙火急赶路,还是时时防着手提箱张开,伊丽娜走了好一阵也没看见作为路标的胡杨枯树林。她望望赛虎,想征询它的意见,可赛虎也在望她呢。于是,她登上身旁的一座沙丘辨别方向。刚上丘顶,脚板呲地一滑,几乎跌倒;伊丽娜低头看去,踩上一根死人胫骨!她吓得朝旁边一趔。不防,脚后跟又绊上一件东西,回头瞄瞄,是颗拖着长长头发的骷髅,颌骨大张,牙咧起,眼眶黑洞洞,似乎望她冷笑。伊丽娜手一松,手提箱落在沙砾里。她赶紧弯腰拾起箱子,转身背过脸。赛虎逞勇上前嗅嗅,用爪子一扒,骷髅咕噜噜滚下沙丘了。而后,用嘴拱拱女主人,好像安慰她,瞧,我不一下子就搞定,收拾掉了吗?

姑娘惊魂甫定,又发现沙丘南面并排几口胡杨木刳成的棺材,棺材有如玛纳斯河上独木舟。显然这是片古墓。白森森尸骨和棺材盖丢弃一旁。她记起父亲讲过,这是沙漠上“寻宝人”翻找宝贝,留下的凌乱景象,无须害怕。这么一想,她镇定了。并且,终于看到那片胡杨枯树林。唉,刚才怎么就没注意,走过头呢?

伊丽娜正准备离开可怖的墓地,忽地,北边两座沙丘间扬起了一阵烟尘,从沙丘口跑出三匹马,其中一个骑黄马、身影瘦小者举着望眼镜四处扫视。伊丽娜发觉情况不妙,想俯身躲避望远镜,但晚了,瘦小者看到了她,并向同伴一挥手。三骑人马呈包抄形势朝她飞驰而来。伊丽娜明白,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沙漠里,躲是没处躲,跑更跑不过三匹马,何况对方还有两杆枪。她决定居高临下,同三个歹徒作殊死一拼。于是,张弓搭箭,严阵以待。三骑人马一会工夫便跑到她站立的沙丘下,孜克鲁骑的大黑马格外显眼。

伊丽娜所处沙丘,东南西三面是无尽的万古荒原,北面有波涛连天的大湖。她身陷绝境了。可这个勇敢的姑娘毫无惧怕,真主说过:“人人都要尝死的滋味。”她只担心钱箱又落入坏人之手,造成国家损失。真这样,以后怎么见人哪!她瞟瞟赛虎,要是它会飞多好,就能让它背着钱箱……猛地,她记起怀里会飞的小白鸽。父亲约定,情况紧急,在鸽子脚上系三根羊毛给家里报信。他会飞快赶来救援。眼前没有羊儿该怎么办呀?灵机一动,她蹲下身,抓起赛虎尾巴。赛虎回过头,虽不明白女主人用意,乖顺地瞅着,由她扯了三根狼毛。笃定扯疼了,它咧了咧嘴,偏过头嗔她一眼。扯了狼毛,伊丽娜掏出胸中的鸽子,利索地系在它脚腕上。夜明珠似乎知道要担当重大任务,对着她咕咕两声,随着伊丽娜双手一扬,带着女主人的期望冲天而飞。小白鸽绕着沙丘盘旋,圈子越绕越大。胖子不懂得飞鸽是去报信,笑着喊,“哟,小丫头,你自己命都难保,有心思将鸽子放生哪?不如留着烧了吃啊。”孜克鲁鄙夷地横他一眼,抢白道:“你懂个屁,她这是飞鸽报信哪!”说着,连声对瘦子讲:“快,快把那鸽子射下来!”瘦子正出神地望着天上鸽子,经他一喊,赶忙举枪,岂料,手刚伸起,伊丽娜瞄得准准地,满引一弓射出一箭。雁翎箭呼啸着,不偏不倚射中他手腕,瘦子“哎哟”一声惨叫,手枪落在沙地上;等胖子掏枪,夜明珠已朝东北方向疾飞而去!

瘦子恨得牙痒痒地,怒吼着:“快上呀,爬上去,杀了那小丫头!”三个人从三面恶狠狠往沙丘上爬,却害怕伊丽娜神箭,一边躲躲闪闪,一边往丘顶慢腾腾地攀登。虽说他们爬得并不利索,伊丽娜要防守三面,未免有点力不从心。

忽然,赛虎连声嗷叫开,伊丽娜以为有谁偷袭上来,循声一看,公狼用嘴拱动着一口棺材。边拱边朝她望。姑娘明白了赛虎的意思,心头豁然开朗,接连拉响几声空弦,吓得三个歹徒好半天不敢露头,伏在沙坡上不敢动弹。她乘机收了弓箭,提起钱箱,夹口胡杨木棺材从北面沙丘呲溜下去。

千百年风吹日晒,胡杨木棺材轻如灯草。伊丽娜带领赛虎跑到湖边,将棺材往水里一推,平稳轻快,真是一只绝好的独木舟!她先将钱箱放在棺材里,同赛虎连推带划飞快进入湖水深处,而后,她扒上去,顺手从水中捞起一根树枝当撑篙撑起来,赛虎则泅水在“船”后推动,合力朝彼岸前进……

那边,三个歹徒边张望边匍伏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待好容易攻上沙丘,四处搜寻不见人。胖子一眼瞅见几个带头发的骷髅,吓得躲避不迭,差点滚下沙丘。瘦子也惊得连退几步。孜克鲁觉得晦气,吐泡口水,解释道,没啥可怕的。是古墓地,寻宝人翻弄成这样儿的。瘦子面对空空如也的沙丘,咕嘟着,还真出鬼了,这小妖精钻到沙里了?待他站立丘顶举起望远镜四方瞄瞄,朝北一望,方知中了空城计!气急败坏地喊道,小妖精真鬼,瞧,她在渡湖呢!

等他们下沙丘骑马追到湖边,“独木舟”早在手枪射程之外了。胖子抖动缰绳说,这湖水不深嘛,骑马撵上去!孜克鲁拦住道:“别看水浅,湖里陈年泥巴厚着呢。连人带马陷进湖底污泥,会遭灭顶之灾的!”瘦子埋怨道:“就是你要留下那小丫头,玩也没玩成,现在可麻烦了!”孜克鲁安慰道:“不要烦恼,我知道西边湖底有条砂碛路可以骑马涉水,用不了一天路程。小丫头从那边回柽柳铺,步行至少得两三天呢!我们必定追得上她的。”瘦子讥讽地回答,你没瞧她刚才放过信鸽啊!孜克鲁耸耸肩,就算有人收到信,沙漠这么广阔,知道她在哪里?知道我们在哪里?

 

  • 才脱虎口,又入狼窝

 

伊丽娜坐在奇特的“独木舟”里,一时用树枝撑行,一时用双手急速划动,赛虎泅水在后面推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听后面没有什么动静,才回头瞄瞄。身后湖岸只剩一抹沙丘,水天迷茫;而眼前湖岸呈现大片大片芦苇。她从右前方灰黑色高台——维语呼为“雅丹”,认出这应是贝什格里湖。四年前,她同阿大来过,湖水清彻见底。大约又是哪些季节河改道汇入,竟然变得这般宽阔浩淼。由贝什格里往东北方向,步行两天半才能到达柽柳铺,中途要越过几十里大戈壁,一路尽是断人惊魂的“魔鬼陷阱”。阿大讲,走在大漠上,一个人正当干渴难熬之际,眼前会出现一片美景,有湖水,有绿树,有白羊,还有茅舍和牧人。估计距离不过一两里路。让人不由加快脚步,甚至不惜迸发最后一点体力。可是,似乎就要到达,那片诱人景色仍在一里开外。于是,馋得你喘几口气,鼓足劲往前赶。看看应该赶到,美景还有一里之遥。赶了几次,总也走不到。一直将人折腾得精疲力倦,最后累死、渴死在大漠里。这便是“魔鬼的陷阱”。记得书上也说过,这是种自然现象,称作“海市蜃楼”……伊丽娜刚想到这里,“独木舟”咚地撞翻了,连人带箱子全落进水里。幸亏水不深,赛虎又泅过来咬住她背心拖一把。这样,她很快在齐腰深的湖中站稳。站住脚,她急忙弯腰捞手提箱。装满钱的箱子有点重,一用劲,皮靴陷进污泥里了。伊丽娜将手提箱搁在“独木舟”上,又弯腰在水里摸靴子,好不容易抠起靴子,发觉四楞帽不知丢失在哪里了。看看天色不早了,她顾不得再找帽子,提起手提箱,干脆涉水上岸。

穿过一片苇丛,上了湖岸,伊丽娜发现傍湖高坡上有片废墟,想来,很久以前,曾经有人住过。眼看夜晚就要来临。伊丽娜决定在废墟里过夜。她进院落一看,院墙虽已颓圮,屋顶也早掀没,几间房里却堆满胡杨树枝。墙角有口壅塞的井,掏几下,竟冒出清亮的水。她找到一只打破的陶罐和一个俗称“多尔干”的架锅铁圈。赛虎又扒拉出几枚铜钱和一对火镰,伊丽娜将火镰敲磕几下,冒出点点火星。高兴得摸赛虎的头说,唔,这倒很有用。免得我用箭杆钻半天才点燃火啊!伊丽娜听阿大讲,他小时候,贝什格里常有老虎出没,如今虽说绝迹了,但野物,譬如成群的赤练蛇、大灰狼还得防着。主意打定,伊丽娜首先把房间干柴搬出码放院墙四周,院子当中也堆了许多;天黑时,点燃柴禾,一则可以吓唬野兽,还能给寻找而来的阿大发信号。剩下的事儿就是去湖边洗洗,然后,给自己和赛虎弄顿鲜美的晚餐。

伊丽娜走到湖边,准备脱了衣服跳进水里洗澡,瞟见赛虎坐在一旁看着她,想起它是头公狼,不好意思脱衣洗澡,便只蹲在湖滨将头发哪,脸蛋哪浇洗了一番,然后沿苇丛找寻野鸭蛋。赛虎前前后后嗅着扒着,为她当前沿侦察。当他们穿过一片苇子,终于发现芦苇蔸间有窝野鸭蛋。她分开苇叶,准备弯腰捡起时,忽听到扑楞楞一声,原来,惊起一只野鹅,弯弓搭箭已来不及,她挥舞着桑弧弓大声吆喝着追赶。赛虎也兴奋地鸣咽着扑上前。野鹅仓皇逃跑间,扇动的翅膀撞上密集的芦苇叶,翅膀被长长苇叶缠住。它极力要挣脱,但越用力,苇叶缠得越紧越多,最终将自己缠得不能动弹。伊丽娜赶过去,轻而易举抓住它细长的颈脖。一顿鲜美野味就这样手到擒来,真是意外的收获啊!转过头,她打算把野鸭蛋装进箭囊里。忽然,赛虎嗷地一声,亢奋得背上的毛都竖立起来。原来,它发现一窝长有斑马条纹的小野猪。信奉真主的伊丽娜当然不感兴趣。赛虎却要扑上前去抓,不防,斜剌里哇地冲出呲咧獠牙的母野猪,吓得赛虎腿儿打个闪,趔趄间,几乎跌落湖里。幸好母野猪只是守护自己幼仔,并没穷追猛打。

伊丽娜带着小公狼赶紧避开了。满载而归让她十分开心,可赛虎一直忽忽不乐,明显为自已刚才胆怯感到羞愧。这情境乐得小姑娘格格直笑

在湖边,伊丽娜先将野鹅内脏剔净,冲洗一番,回到废墟,在院子里挖个坑埋好野鸭蛋。又到井里抠几把稀泥巴裹住野鹅,放在野鸭蛋上,再堆上柴禾,最后架上盛水的“多尔干”陶罐,用火镰打燃胡杨枝,对赛虎打个响指说:“马上就可以吃晚餐啦!”赛虎懂事地用嘴擦擦她腿儿,蹲在她身旁。想到这个颇有灵性的畜牲多次同生死、共患难,伊丽娜摸挲它的头,深情地告白:“赛虎,你要是个维族汉子,姐姐会嫁给你的呢!”公狼摆摆头,甩甩耳朵,偏过脸,躲着姑娘眼光,仿佛羞于谈婚论嫁。伊丽娜正沉浸在浪漫的遐想中,没料到,烤野鹅的香味引来一只母狼。母狼在院墙豁口探头探脑。赛虎跃身扑上去,拦腰一口,咬得母狼嗷嗷惨叫,极力挣脱,落荒而逃。

母狼跑没多远,在一处高坡立定,对着薄暮里天空长嗥不已。伊丽娜对赛虎说一声:“卡达克!”意即“麻烦来了”,赶紧点燃堆在围墙边的胡杨枝。刚做完准备工作,借着火光,她看见两头闻声而至的大灰狼被火光吓得愣怔在那里。伊丽娜抓紧时间同赛虎吃晚餐,准备迎接一场恶斗。

晚餐后,天黑定了,狼群增加到十多头,蹲的蹲,站的站,挤在一起引颈长嗥,此起彼伏,如小孩嚎哭。有两匹大灰狼逞勇冲剌,想跃过火墙。伊丽娜一箭一只,将它们射倒。群狼一涌而上,把遭殃的同伴撕得粉碎,吃个精光。看见这残忍丑恶场面,伊丽娜打个寒颤,厌恶地吐口唾沫。狼的第二次进攻打退了。

吃完同伴,狼又叫开花。叫一阵,引来一群。震天动地,邀集的狼更多了。陆陆续续来了好几群狼。眼看院墙的火势减弱,狼群大胆地发起集团冲锋。伊丽娜心里一急,连放三箭。随着弓弦响声,三头狼倒下了。最后一头是掉头逃跑被射中屁股的,腿儿一闪,跪倒在地。顷刻间,也被吃红了眼的同伴啃成骨架。伊丽娜趁空给靠墙的火堆添上柴禾。狼的第三次进攻固然打退了,叫得更欢。她这才猛醒,不能射杀狼。一射杀,群狼见有吃的,更舍不得离开,围得更紧。

她决定调整防卫策略,向赛虎朝后边指指,示意它守住后墙,自已专门负责前面防卫和添柴的工作。这样,免得大开杀戒,既省力省心,也断了狼群“食”路,让它们散去。

添柴后的火焰一阵阵升腾,狼群果然不敢近前,甚至后退了几步,只是越聚越多。伊丽娜扫一眼院里胡杨枝,估计可烧到天明,可是,箭只有九枝了。天明,狼群如果还不退走,柴没了,箭也没了,后果真不堪设想啊。

 

  • 结局是悲喜剧

 

天光露出薄明,一群野鸭嘎嘎叫着向南飞去。胡杨枝已烧得差不多了,狼群增至百十头,鬼哭神嚎,闹成一片。伊丽娜焦急地四面观望,盼望阿大收到夜明珠捎去的急信,带人赶来。这时,她瞅见有头瘸腿大灰狼远远而来。它尾巴翘起,迈着碎步,神态高傲。群狼自动分成两边,连原来翘尾巴的那头健壮大狼也夹起尾巴,低着头,显出卑躬样子让到一旁。

瘸腿大灰狼在最高处居中坐定,群狼敛声屏息瞧它动作,似在等它最后定夺,收拾残局。显然,它是狼群里王中王。

王中王睥睨一切,打量久攻不下的废墟,像在琢磨原因,又像思考计谋。突然,它发现趴在院墙头的赛虎,盯视良久,又迎风嗅了半天,仰天长嗥起来。赛虎开始并未理会,甚至满含敌意监视着。王中王叫到第三声,赛虎竖着的耳朵颤栗几下,轻轻嗷了一声。王中王听到这声回应,兴奋了,越发嗥叫不停。群狼顷刻齐声应和,悲怆高亢,震天动地。忽地,赛虎长长地嗷了一声,蹿出院墙直奔狼群。伊丽娜猜测赛虎是要同王中王单挑,击败头狼震慑群狼,解除狼群的围攻。她担心赛虎遭遇不测,打着胡哨,连声呼唤它转来。可赛虎早冲入狼群,围着王中王转悠,嗅着。王中王竟然由它放肆地拱动自已;同时,转着头,伸出舌头亲昵地舔赛虎。赛虎围着王中王转到第三圈,也舔起王中王。两头狼用爪子互相搭弄,低声咿唔,如同耳语。随后,王中王朝院墙边伊丽娜审视有顷,便调转身子向旷漠长嗥一声,带领狼群撤走了。赛虎跟随王中王跑了几步,旋即站住,对王中王呜呜咽咽,而后,掉头跑回废墟。王中王望着赛虎背影踌躇一会,最终还是率领它的臣民撤走……

伊丽娜张开双臂在院墙前高兴地迎接赛虎,紧紧搂住它亲个不停,喃喃地:“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只有万能的真主才能创造奇迹!”她明白了,当年村口相遇的瘸腿大灰狼,就是这王中王,赛虎是它的亲生子,狼国里皇储;两狼认亲后,赛虎大约已答应回到母亲身边作条件,央得撤去重围。赛虎刚随母亲跑几步,似乎感到尚未完成护卫任务,最终回到她身边的。这么一想,伊丽娜于惊喜中生出几分伤感,于欣慰中生出几分凄凉。同时,也感悟到一句颇有哲理的告诫:善待动物就是善待人类自已。

太阳升起了,她拎起钱箱,准备沿贝什格里湖岸回柽柳铺。这时,西北面驰来三骑人马,为首的正是孜克鲁。麻烦又来了。伊丽娜趁他们还没跑近前,赶紧将手提箱提到墙角井边,双手飞快地挖起泥巴,挖了好大一堆泥巴,然后把手提箱深埋井里。埋好箱子,她用脚拢了好多干沙土消除痕迹。就是自己死了,也不能让叛匪徒发现抢走钱箱嘛。做完一切应变工作,她安定许多,拍拍手,英姿飒爽地挺立墙边,居高临下,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瘦子在高坡下勒马立定,向上喊话:“小姑娘,只要你交还我们的东西,河水不犯井水,咱们相安无事!”伊丽娜怒不可遏:“真是不知羞耻的强盗!这钱是国家的,哪是你的东西?我早将箱子沉到湖底了。你还想拿转去,简直是痴心妄想!”胖子淫腔淫调:“小妞,别哄人。你不是说同心上人一道结婚,快下来一道赶路吧!”伊丽娜又羞又恼,思摸没有孜克鲁,他俩不识路,就跑不脱,便突然从墙后站起,准备射杀孜克鲁。但是,只见大黑马没见人。伊丽娜正诧异着,陡地,身后传来赛虎惨叫,她转头看看,赛虎同孜克鲁厮咬翻滚在地。原来,这阴险的败类,想从院后偷袭,却为赛虎咬住左臂,孜克鲁右手握着的闪亮猎刀剌进它的前胛……伊丽娜满腔怒火,拉满弓,嗖地一箭,直贯孜克鲁咽喉!

下面,瘦子正要抖缰冲上高坡,听孜克鲁一声绝命哀嚎,慌忙勒住马,威吓道:“小姑娘,你还是交出钱箱吧,等到天黑两面夹攻,抓住你,就该受活罪了!”

伊丽娜担心的正是这点,她拉了几下空弦,将两个歹徒吓得退到远处,抢时间,撕块裙子给赛虎包扎好伤口。刚干完这一切,院外,瘦子又喊开来:“小姑娘,这回你那弓箭不管用了,快交出钱箱啊!”伊丽娜伸头瞅去,这家伙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块胡杨木板,当挡箭牌举起;胖子躲在后面,一个劲放枪,步步紧逼。

千钧一发之际,东北、西北两个方向,数十骑人马放着排枪夹击过来。奥什迪克带领乡亲和警察一齐赶到了。原来,警察署获悉,两叛匪会同孜克鲁企图穿越沙漠经塔城逃亡苏联;也在这时,奥什迪克见夜明珠飞回柽柳铺,脚上系着三根狼毛,猜到女儿罹难,火速报告警署,分头追寻而来。

瘦子勒转马头想逃逸,被警察署长一枪打中肩胛;胖子丢了枪,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为买买提扑上前抓住衣领掷在地上。两匪被几个警察牢牢铐定。

当着奥什迪克同警察署长纵马跑上废墟,伊丽娜从井里挖出钱箱,双手递交给父亲,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啊,差点又落入匪徒手中了。”

署长称赞道:“奥什迪克,你的姑娘胜过小伙子,真不愧为维族的女儿啊!”伊丽娜却显出沮丧,摸挲着衣襟低声对父亲讲:“可是,阿大,我把羊群和灰骟马丢失了……”

奥什迪克朗声答道:“好闺女,舍不得羊,套不住狼啊!”说到这里,瞅见赛虎显得不开心,赶忙抱歉地向它解释:“我可不是说你的呀!”

伊丽娜要抱赛虎跨上马时,赛虎却挣扎脱身,一瘸一瘸走向万古荒原;走了几步,似想回头瞧瞧,又不敢回头,最终加快脚步……

奥什迪克诧异地:“瞧它古灵精怪的,是不是因为刚才那谚语,生我的气了?”

伊丽娜忧伤地摇摇头:“不是……它……答应过……它要回去……”

赛虎登上一座高沙丘目送伊丽娜一行。

大队人马走了好远,伊丽娜回头看时,赛虎身旁多了只老狼,太阳虽然开始西沉,母子俩兀自蹲在沙丘朝她深情凝望。

伊丽娜流下了眼泪。

远远地,不知从哪里传来粗犷、古怪而苍凉的歌唱:

就算是一头狼哎

也要同你爱一场呀!

 

3·25 22:32-2015·3·27 9;18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自由寫作網刊

自由寫作網刊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